正文 第1章 引子(1)(2 / 3)

如今到了節骨眼上,方才顯出了這半麻袋糧食的重要。我爺爺本想把糧食直接扛到村部去,以解全村之危;可人已老邁,且又饑餓多日,身子虛弱得不行,走路腳下沒根,剛把麻袋從倉房裏拖出來,就寸步難行了。這時我父親正在別的公社饑腸轆轆地出民工修水庫,我媽媽領著我們幾個崽子投親靠友吃“蹓躂”,我六叔馬本良在百裏之外的館子裏當灶,眼前根本就沒人能幫他。

正在著急,陳支書的兒子陳南喜蕩過來了。

陳南喜跟我爺爺廝熟,當年還在抹鼻涕,沒事就泡在村部的食堂裏,跟他爹蹭一些鍋嘎巴油梭子吃。此人鸚哥嘴巴鴨巴掌,不甘心窩在鄉下種地,就遊魚般四下亂竄,要不是餓得厲害,很難在村裏見到他的影子。此時他看中了路邊的大榆樹,想剝了樹皮磨麵吃。那樹比村子的歲數還大呢,粗大虯曲著,上麵還掛著一片當鍾敲的犁鏵,常常有禳災祈福的鄉親往上麵係紅布條,因此就成了村裏人人敬奉的神靈之物。陳南喜還以為四周沒人,就掣出別在身後的鐮刀,剛拉開架勢,忽聽一聲咳嗽,竟然嚇了一跳,一偏頭,就看見了坐禪一般的我爺爺。

陳南喜嘻嘻一笑說:“忙哪!”

我爺爺一點都不忙,這是很顯然的,他這麼說隻是沒話找話。我爺爺在村裏人緣很好,輩分也很高,隻因為他的地主身份,人們就不好稱呼了,一稱呼容易階級混線,通常都像陳南喜這樣,眼睛一對光就說話。他也看到了我爺爺身下的麻袋,可他並不知道那是糧食,也不相信這種時候誰還能拿出糧食來,何況兩三年過去,人們早就把那檔子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我爺爺說:“喜子啊,你想打老榆樹的主意?這絕對不行,它是這村子的魂啊。”

陳南喜說:“魂不魂的,人重要還是樹重要?”

我爺爺說:“你和小六子同歲吧?你看看他,再看看你……”

陳南喜說:“我是不如你兒子,可你也不如我爹呀。我爹他管著你,也管著這一大村子人呢!”

我爺爺說:“你替我把你爹叫來吧,我有事找他。”

陳南喜說:“想找我爹?那比找地下黨還難呢,他說不定跑到哪兒要飯去了。”

我爺爺大感意外。他足不出戶,還不知道村裏發生了什麼。事情是這樣的:前溝村有人在北京給毛主席當警衛員,年前回來探親,帶回去一個又黑又硬的糠餑餑,對毛主席說,這就是鄉親們的口糧。毛主席掰開一塊放到嘴裏,才吃了幾口就流淚了。他說,真沒想到,今天的種糧人竟然吃這種東西……陳支書一聽這個就說,毛主席都知道了,知道了也沒什麼好辦法;大救星都救不了咱了,咱自救吧。要飯也是革命的需要,我們不是一般的叫花子,我們是革命的叫花子。為了保存革命的火種,這麼做並不丟人。

就領著人出去要飯了。

我爺爺說:“你爹可是支書,他要飯那是給黨抹黑哩。再說,眼下還不到山窮水盡的時候,你看看,我這兒還有半麻袋糧食哩,興許挺過這一陣,國家就有辦法了。”

這讓陳南喜大吃了一驚。就將信將疑,踅到我爺爺跟前,用腳蹴蹴那隻麻袋,又彎下腰用手捏了捏,直到確認了糧食的真實存在,才把嘴一點一點張大,張成一個黑洞洞的橢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