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玻璃窗上麵的一絲縫隙,加上那個保鏢的誇張手勢和表情,斯季瓦動用唇讀術的本事,把十幾米外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女人:“……別擔心,雅沙,別擔心,我一直這麼來來回回,請回去吧。”
男人:“卡特琳娜·拉祖諾夫娜,讓我把您送上車,我的使命才算完成,您總不能就這麼丟下我吧?”
女人:“算了,雅沙,你已盡到責任了……我想得出他都囑托些什麼,他就這麼不放心我!”
男人:“不,不是他,是我。我不放心您挑上這麼一列爛車。”
女人:“您看,這不很好嗎,雅科夫·康斯坦丁諾維奇?至少,他不用擔心這兒有人把我搶走的,我很安全,對吧,再說,哈哈,我難道能在這麼一列破爛車上看上什麼人,跟他私奔不成?”
男人:“您真的看上誰的話,總先得考慮眼前這個最關愛您的人……”
女人:“當心老多吉克總有一天會揪掉您的舌頭吧!再見,雅沙。”
男人:“一路順利,親愛的小卡嘉!”
男人湊上前吻了一下女人的麵頰,女人咯咯笑著,攬在手上的幾個紙箱嘩啦啦又散落到地上,男人忙不迭地拎起它們,送女人走向車廂門口。
漂亮的女人身邊總是圍著大腹便便、麵目猙獰的男人,這成了時代的一大特征。斯季瓦暗暗歎了口氣,從窗口收回目光。乘客開始陸續上車,趕車的男人和女人和孩子,帶著大包小裹擁進車廂,在過道裏擠來擠去,念著每個包廂上的牌號。斯季瓦站在過道裏顯得礙手礙腳,便拉開身後的包廂門,坐到了鋪位上。
包廂裏還沒有乘客,但這裏不是久留之地,而待在車廂裏的任何地方都難免和那幾個家夥相遇,也許沒等他想出任何對策,就已經被警察堵在車廂裏,生擒歸案了。如果他們就是衝著他來的,那麼肯定早已掌握了他的體貌特征,他也必定在劫難逃。離開這裏另尋出路?在警察出現在這節車廂前,他還來得及逃出去。不,他不能退縮,必須搭上這趟列車,他的目標是希爾諾夫的那片山地,那段隧道。他快速思索著其他的可能性,僥幸希望警察隻是例行公事,自己可以蒙混過關。他下意識地卸下肩上的運動背包,機械地拿出娜傑日達的小說。不,他實在無法讀下去,他幾乎聽見自己的急促的心跳。
他仔細聽著過道裏的腳步聲。難道隻能投降他們,說服這些下級軍官把他的話向最高層上報?不,沒有這麼簡單,根本不會有人相信他的話。他還不知道自己被羅織了什麼罪名,很可能連洗清自己的時間都沒有,就會被敵人消滅掉。他又想起了他們在他家布設的那道陷阱,這幾個家夥跟娜傑日達遇到的是不是同一夥人?到底是誰雇傭了他們?他一下子又想到了殉難的特列霍夫,心裏一陣發緊。
一個紅色的大旅行箱出現在門口,接著是那幾個大大的帽箱,那張年輕漂亮的臉孔出現在眼前。斯季瓦的心抽縮了一下,沒想到竟會這樣湊巧。
“噢,已經有人啦?”女人輕快地自語了一句,對裏麵的乘客投來一個禮貌的微笑。她一隻手在胸前托著幾個帽盒,突然身子一歪,上麵的盒子落到了斯季瓦的身上。他起身將盒子放到行李架上,回頭去幫她安頓那隻大箱子。女人一搖頭,卻把一隻手遞伸向他,讓他扶著自己攀上鋪位台階,把那個大家夥塞進行李架。斯季瓦看著她麻利的動作,伸手接她。女人趁勢輕盈地一跳,依著斯季瓦的肩膀滑到地上。
“謝謝您!”
女人在斯季瓦的對麵坐下。斯季瓦靠近門口,而她倚靠著裏側的窗邊,一雙漂亮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他。好像一位公主審視一個別人為她挑選的玩具。這讓斯季瓦渾身感到不自在起來。
“您好!”斯季瓦輕聲說,回避著對方的目光,隨手抓起放在手邊的那本小說。
但新旅伴卻不肯放過他,像發現了什麼奇趣之事,把目光投在他的身上,直到她想什麼來,起身脫掉輕薄的裘皮大衣,解開圍巾掛在衣帽鉤上,又再坐下。
“怎麼,您是逃票乘車嗎?”她終於發問了。
“的確是,”斯季瓦苦笑了一下,覺察到了什麼似地欠了一下身子,“對不起,我占的是您的鋪位?”
“啊,不,不,您完全可以坐那兒!”
這句話,就像下達一個必須服從的指令,並為此感到心滿意足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