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霍爾科夫斯基”的名字,兩個便衣互相對視了一眼,簡單看過證件便還給主人。卡特琳娜麵無表情地盯著對方,直到他們退縮。

“這不過是執行公務,請您予以諒解。對不起,打擾了,請繼續吧。”便衣警探用打趣的口氣說著退出門去,為他們關上門。

沉默了幾秒鍾,卡特琳娜·拉祖諾夫娜無聲地笑了起來,眼裏閃爍著一種得勝的快意。兩個人臉對著臉,距離已經不能再近。

不錯,她的臨陣機智征服了兩個便衣警察,讓斯季瓦化險為夷。他幾乎無法相信自己會遇到這等好事。她與自己全然陌生,剛剛見麵幾分鍾便挺身搭救了他。她知道自己是誰?做了什麼嗎?不過,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現在,一種巨大的感情攫住了他,是震驚,是感激,還是天性上的吸引?不知道,但它已經控製了斯季瓦,讓他緊緊挽住這女人的手臂,不想放開。他的臉對著她的臉,距離還不到十公分。但斯季瓦真想一直延續下去。幾秒鍾奇妙的對峙還是讓卡特琳娜·拉祖諾夫娜打破了,她輕快地在他的臉輕輕吻了一下,用一個優雅的跨腿動作--就像完成瑜伽課上的一個規定程序那樣,撤回對麵的鋪位。

“謝謝您,卡特琳娜·拉祖諾夫娜,”斯季瓦囁嚅道。他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嘴唇。一股震動從車頭傳向車尾,火車發出一聲長笛,慢慢開動了。

“我去卡斯特拉。你呢?”

“斯季瓦,葉甫塞伊·尼亞科夫,同事都叫我斯季瓦。很感激這次遇到您,我也是去卡斯特拉。”

“斯季瓦?好奇怪的名字!你是一個在逃犯,還是一個被追捕的逃兵?說說你的驚險故事?”她指了指他的傷口。

“不過是一次意外。是不小心在工地上撞的。我是一個建築工程師,剛抓住一個像樣的合同,必須去卡斯特拉出趟差,找幾個能幫我的技術工。莫斯科找的人工我實在負擔不起。剛巧,我的證件抵押在了分包商那兒。我不想找麻煩,加上時間太緊,隻能上車補票……要不是有您幫我,我非得讓他們帶走不可。”

“去卡斯特拉出差,途經俄羅斯形勢最複雜的地區,卻沒帶證件,沒有車票,你以為我會相信?”

“我說的是實話。”

卡特琳娜隻是一笑,不做聲。

“您跟這個環境太不協調了。”他把話題從自己身上引開。

“是嗎?我可不這麼認為!這種列車裏,你總能看到各式各樣的人,否則我不就無法遇到你了?這趟車上倒是有一節高級車廂。但那裏的人更討厭,完全是另一種動物。”

“跟把您送上站台的人不一樣嗎?”斯季瓦問,他知道這樣說實在冒險。

“您錯了,雅沙是個好人。您肯定不是什麼普通的工程師,早就在暗處觀察了對吧?雅沙是個實實在在的好人。不過,這年頭,俄羅斯的好男人都去當了保安,保鏢,炮灰,打手。那些偽善的親民黨魁們不就是這麼說的嘛。”

火車開始加速,漸漸駛出了城市。麵對健談的卡嘉,聽著她跳躍性地說著說那,斯季瓦感到安全多了。

“多吉克相信靈魂,相信他自己的幽靈,他說,有他的幽靈陪著我,我就會老老實實的。哈哈。多吉克是當地的知名人物,您到了卡斯特拉,早晚會聽人說起他的。如果您真的是護照問題,您也可以找他,讓他動用內部關係幫您,如果您不是威脅俄羅斯安全的危險分子的話。”她又被自己的話逗笑了。

“那麼說,您買下了整個包廂的四個鋪位?”斯季瓦問。

“至少在俄羅斯,我們還有這個自由。”卡特琳娜傲然一笑,“多吉克同意我坐火車,這就是一個條件,他要我得到最好的保護。可沒想到,這下反倒遇上了一個不安全因素!好啦,現在能請您回避一下嗎?”

斯季瓦禮貌地走出包廂。即使主人不開口,他也準備離開了,他已經享受了一次大大的恩惠,還不知如何報答。他打心底泛出一種莫名的感覺,不知是激動,還是害羞。這不合乎一個偵查員的應有素質,但他已經弄不清自己到底有什麼素質了。現在他該去找列車長補票了。列車要行駛二十多個小時,他要找個安靜的地方,把一切整理清楚,構想下一步的行動方案。

火車經過一片受到城市侵吞的郊野地帶,坡地上,斑駁的白雪混雜在亂蓬蓬的樹叢中。車廂裏的一切卻已經脫去了本不屬於它的大都市的束縛,還原了它南部山區特有的不羈個性。車上的旅客大都是回鄉的高加索人,水果商販、到城裏做工的工人、帶著小孩子的婦女。從走廊裏就能聽到包廂裏的喧嘩聲,那些販運的商人已經鋪陳開來,喝酒談天,孩子們在過道裏跑來跑去。乘務員是一個臃腫的女人,肥粗的腳腕卡在緊繃繃的製式布鞋裏,在狹窄的過道裏穿行,步態近乎蹣跚,可動作卻異常迅速麻利。她粗聲吆喝著,讓乘客們備出零錢,利索又毫無耐心地給每個鋪位發放幹淨床單枕套。包廂裏飄出山地人食物的特殊香料味,以及伏特加、當地甜酒和奶製品混合起來的甜乎乎的味道。乘務員還給每個包廂發放一個黑色的塑料彈簧夾子,那是夜晚鎖門的門扣。相傳列車盜賊會用迷幻煙霧放進車廂,一分鍾內便把包廂裏的人迷倒,隨後賊人們便溜進包廂,大大方方洗劫乘客財物。乘務員在完成這幾項必須的工作後就消失在某個包廂裏,跟熟人一道打發時間去了。也許,在這趟列車上他根本無法找到一個清淨的包廂,不受幹擾的鋪位吧?斯季瓦一個人站在過道上,茫然望著快速閃過的樹林和一片片廢棄的廠房,不知該如何打發這漫長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