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您一樣,是跟卡斯特拉扯上關係的人,一個俄羅斯女人。”
“那她的結局如何?”
“受盡感情折磨,失去了她的愛人,失去了她擁有的一切。”
“慘。”
“她心裏同時有了兩個男人,但現實讓她無法選擇,她的猶豫和寡斷促成了悲劇。事實上,特殊的時代毀掉了三個人。”
“難道男人會這樣被輕易毀掉嗎?這個卡嘉看來不同反響。”
“過去的年代是你我無法體驗的,也許這就是這本書吸引讀者的地方,它在國外挺有名氣。”
“您喜歡這個悲劇的卡嘉?”
“我?談不上喜歡。我讀它隻不過是一時消遣……”
“可我不喜歡悲劇。我認為,這絕對取決於您怎麼看待生活。生活不過是一些單獨的事件,您很難說某一件事的真正性質,悲還是喜,那不是一種足夠客觀的態度。反正,我這裏不會給悲劇留地方,當然,我也不喜歡所謂的喜劇。但願我生活中的離別、重逢、背叛、死亡,都不要以悲喜劇的形式出現……”
他們之間的對白你來我去,像初次登台的演員,生怕出現冷場,也像兩種初次相遇的野生動物,被對方的奇異特質深深吸引,但天性中的高傲讓他們用一種佯攻的方式表達自己的好奇,又用這種方式吸引對方,保持陌生感帶來的神秘。對卡嘉,可能是一種自我保護,對斯季瓦來說,也不啻為一種偽裝。但是,這樣的談話不會維持太長時間,因為真實的感情被強行抑製,就像在明火堆上壓了一層濕柴草,早晚會掀起滾滾濃煙。現在,斯季瓦特殊的感官係統體驗的不是一種危險,而是一種特殊的感情,一種誘因,一種他從未體會過的東西。他為此深感不安,害怕自己失控。難道他真的會失控?不,他已經慢慢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卡嘉喜歡看到的男人,而她也變成了他心目中完美女性的化身。他朝包廂門上的大鏡子裏望去,上麵映出一個醉意微醺的人,這個人根本不是他自己,而對麵的女人,他根本不認識,卡嘉毫無醉意,她輕挽裙裾,在鋪位間狹窄的過道上跳起舞來,又拉起他一塊跳舞。列車的顛簸讓他們的舞不成步,跌跌撞撞,但很快合上了軌道敲擊出的特殊節拍,她為他斟上一杯又一杯,親吻他,他們的唇吻粘在一起,他們的身子也不能再近。
原來一切會是這樣,一切可以這樣!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可以一見如故,像全無隔閡的親人一樣相擁相撫,隻要一分鍾,隻要一個心神相合的意念,一切就會隨之發生逆轉。斯季瓦屏住鼻息,盡量不讓自己在她的肌體散發出的誘人香氣中迷失,但他終於還是迷失了,他進入一種奇妙的狀態--他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斯季瓦,好像在模仿另一個人,但這個人並不是別人,是他的另一個自己,隻是他從未感覺到這個自我的存在。這個陌生的自我比原來的一個更有力量,一旦發覺有人在模仿他,便強行取代了後者的位置。斯季瓦感到心裏集聚起一股巨大的能量,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頑固的雄心。卡嘉也在模仿,她拋開那種俄羅斯知識女性的矜持嫻雅,變成了風情萬種的山地女人,一個受高加索山脈滋養的雌性生靈,對自己的男人任性恣意擺布,轉瞬間又對他柔情蜜意,百般嗬護。黑夜降臨,列車的震動與年輕心髒的跳動相疊加,男人和女人之間的天然引力超越了一切,將兩個軀體緊緊鎖住,不留一點空隙。黑暗中,他們盲目而又急切地相互探尋,穿越無知與有知的邊界到達萌發快感的最深處……這時候,整個世界都被他們拋在了腦後。
清醒的意識再度複原時,最初的困惑同時重現。難道是上帝在施展法術,讓他絕路逢生?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上帝讓這個逃亡者進入一生中未曾涉足的極樂之境,是否意味著他在快速接近死亡?不,絕不!斯季瓦想,在完成我的使命前,我絕不會死,也不能死!他打了一個寒顫,大腦更加清醒,負責警戒的中樞神經變得活躍起來。感謝那兩個警察,他們已經明白告訴他,他逃對了方向,這就是敵人最最害怕的,從此,他的逃亡就變成了有力而快捷的出擊。敵人一定也在前方等著他,路途會更加凶險,但他不會在乎,一定要搶在敵人的前麵。
斯季瓦確信自己恢複了先前一個幹練的特種兵的常態。他必須采取新的行動,隻有不停地行動才能打亂敵方的思維套路,最終接近他的目標。
他挪下鋪位,手裏摸著了自己的外套和背包,穿好鞋子。輕輕扳開門鎖,斯季瓦在流入門縫的微光中望了望熟睡的卡嘉,心裏默默地說了一聲“再見”,然後閃身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夜行的列車在旅人的睡夢中潛行,鋼輪鐵軌的碰撞聲似乎變得更輕,讓人無法感覺到它正悄然放慢速度,停靠它的第一個中途小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