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阿拉與羅利》(1)(2 / 3)

葉戈爾……

現在,她心裏默念這個名字,想著有關他的一切,已經未有任何不安。

她把他想象成一個古代的傳令兵,一個帶著火急密電的特使,馬不停蹄地往返於大小驛站之間。在莫斯科他的大本營,他也毫不停歇。他會很快將她的請求報告擬好,送到住宅分配委員會;他幾乎到處都能找到熟人,弄到各種稀缺物資,讓她的小餐桌豐富起來。合住公寓裏的所有人家都歡迎他。他給他們帶來了歡樂,帶來了外麵排隊也買不到的稀缺食品:真正的黃油、奶酪和隻有靠走私才能搞到的葡萄酒。

他的每次造訪都讓她感覺像到了春天一般,雖然莫斯科已近嚴冬,整日大雪紛飛。

這一次,他帶給她更大的驚訝。他要帶她去看看他的上帝。

他們繞過幾條街巷,鑽過水泥板圍牆上的一個缺口,進入了那片坑坑窪窪的林地。即使這裏曾經有路,也已經很久沒有人走了,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在高高的枯草叢中跋涉著。這片林地也會慢慢消失的,他說。新起的住宅建築工地正在蠶食它的邊緣,讓它成了一座孤島。孤島上,那座小教堂猩紅色的牆壁在雪地格外醒目。

她幾乎無法相信,他竟然會對這裏如此熟悉,他,一名軍官,竟敢帶她到這樣的地方來。所有對虛無縹緲的上帝的朝拜都是反蘇聯的,與偉大的信念背道而馳。

它的原名是聖瓦西裏小教堂,這裏供奉著授予我姓名的主。他說。臉上帶著虔誠和凝重,讓她想到了自己的父親。舊日的記憶重被喚起。那還是她十幾歲的時候,父母多次帶著她去教堂朝拜,她還記得最後一次,是他們坐著馬車去一個鄉村教堂參加婚禮。那是一場盛大的民間婚禮,來賓們穿著古老的民族服裝,新娘和新郎也是穿著斯拉夫傳統的婚姻服裝走上聖壇,互發婚誓,然後接受教士的祝福。她記得主持婚禮的教士那白色教袍上金色的襯邊,記得教堂的穹頂上撒下的陽光,以及天使般的合唱。那大概是唱詩班最後一次在教堂裏歌唱了,他們的聲音凝重、莊嚴,帶著傷感和淒婉,讓婚禮顯得那樣神聖。城裏的教堂都被關閉、拆除了,整個城市進行著清除宗教迷信的運動,沒有被推倒的,也都成了禁地不得進入。後來,街心花園和廣場上豎起了越來越多的偉人銅像。她還小,不懂得這些洋蔥頭的建築為什麼必須讓位,不明白父親為何長籲短歎。幾年後,教堂便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後來,父母終於決定出走,而她則離父親的世界越來越遠。加入了共青團的她,隨著所有青年一樣,心中唯一的理想是建設偉大的共產主義。她無法理解父輩為何離開這個光明世界,她同父親再也沒有了共同的話題,小時候跟父親在聖像前共處的美好時光變得模糊、寡淡,毫無生氣。

但,自從生活發生了種種改變之後,她喜歡的小說,喜歡的戲劇和音樂都一一消失後,她開始了懷疑起自己的生活。也許父親是對的?也許他們的選擇也是對的?不過,她從不曾將自己的懷疑說給薩沙,她不敢這樣做。他會對她說什麼呢?她擔心他就像整個組織和整個國家的代表一樣義正詞嚴地譴責她,批評她意誌不堅。而這些批評,卻與他們之間的婚姻毫無關係。是的,他是不會把他們之間的婚姻放在第一位考慮的。如果他知道這些,一定會批評她陳腐的思想和資產階級觀念。告訴她對社會主義的任何懷疑都是不對的,會對他的事業產生消極影響。不,她不會把自己的疑慮寫給丈夫,原來不會,現在他們遠隔千裏,她就更無法這樣做。

但是,瓦西裏卻從來不會藐視她的任何見解。相反,有他在,她敢於說出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東西,她甚至驚訝於自己竟然有這些奇怪而反常的想法,連自己也沒有發現。

這座教堂因為自己的渺小而躲過一劫,還是另有原因,她不知道。

教堂前的枯草已經被大雪掩埋,但是,一條小徑通向教堂的後院,後堂裏有人。瓦西裏讓她等在教堂前麵,自己朝後堂跑去。幾分鍾後,瓦西裏從裏麵打開了教堂的門。

這是她很久以來第一次進入教堂,他像是打開了她的一道心門。他們仰視著教堂內部的神龕、壁畫,用手撫摸著柱廊上鎏金的相框,上麵的玻璃被虔誠的守護人擦拭得一塵不染;他點上一支蠟燭,跟著她在胸前畫十字,雙手合十為遠方的親人祈福;他們虔誠地凝視著聖人們的眼神,通過它們,更加接近自己心中的上帝。最後,他們沉默著邁出那厚重的門檻,他們知道,這些值得用生命保存的一切,也許在下一次風暴的洗禮中蕩然無存。

隻有這時,她感到了一種回家的感覺,她和他,在冰冷的教堂中待了好幾個小時,她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從未有這樣近。

他一定也有同樣的感覺,就是這種感覺,讓他說出了那句話。

一路上他們誰也沒有說一個字,隻有在告別時,他才說出那句話。

她感到害怕。不是因為他說出的那句話,而是為自己的反應感到害怕,自己內心原是那樣期待這句話,那樣熱切地與之呼應,這讓她震驚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