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點?”
於是那個“麻杆”厚顏而麻利地組織了第二次洗貨:首先,新進來的五個人的臉上依次都挨了一記響亮的耳光,不“老實”的人的臉上還特挨了幾通實拳,多了幾道紅印。
“哼,不老實,叫你好受!”說完,“麻杆”惱著臉撅著嘴依次搜身,比第一次更仔細,居然又搜了一兩百元錢。黃達庭暗暗祈禱,慶幸他在車上藏在襪子底下的那張唯一的五十元紙幣沒被搜去。搜完,這回“石滾”臉上有了燦爛的笑容:
“兄弟們,買煙抽,跟我幹,有油頭!”
這明目張膽的喊聲給頭一次才進號子的人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黃達庭認為自己已經掉進了另外一個世界——一個暗無天日不知何時是盡頭的混沌世界。
第一天晚上十幾個人擠到一個號子裏和著衣呼呼而睡,隻有“石滾”、“麻杆”等四個人有小塊的破爛的舊棉被,這新來的五個人大概都沒有熟睡,滿腦子是麻木、隱疼、緊張和不安。進來挨的耳光的餘疼和著過電影一般的恍惚伴著黃達庭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第二天早上射進來的陽光是和煦的,號子裏的人陸續醒了。
“起來!集合!”是不大不小看守的聲音,卻在整個看守所聽得一清二楚。
原來是要開早飯了,各倉裏的人排好隊之後,每個人機械地從籮筐裏拿出冒著洗潔精泡泡的雜亂的一次性筷子和一個小小的破瓷碗,在從一個穿得黃氣滿身的廚工那裏領來一口黃飯,是劣質的米飯加泡菜湯汁的一種黃,外加一兩根泡久了的酸菜,進到各自的倉裏,吃起來。
那“麻杆”居然給“石滾”分了他的一半米飯,看得出來,是飯量低,而那“石滾”則是照單全收,居然吃得很香,吃後就把碗筷放進那個籮筐裏。所以看得出來,是進來的時間已經不短了,要不就是“二進宮”,對這裏的生活適應了。
黃達庭的胃口不好,一口都吃不下,滿肚子的委屈和憤懣,還夾雜著傷感和悔恨,已經把肚子填飽了怎麼吃得下?!
黃達庭正在那愣神時,突然整個倉裏亂作一團,原來不知是誰冒犯了“石滾”,受到了群毆,正在那裏流鼻血呢。
“六號倉,幹什麼?”一聲斷喝,一個看守的聲音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倉裏頓時安靜下來。原來倉號的鐵門上邊還安裝有攝像頭。
“沒,沒什麼!”那“石滾”一麵訕笑著回答,一麵又狠狠地踢了那個流鼻血者兩下。
流鼻血者沒有還手,一頭蓬鬆的頭發夾雜著散落的黃飯,西服敞開著,一粒西服的紐扣滾到了那個牆角邊,他時不時用手摸一把臉,原來他在低泣!
有兩三個人投去了同情的目光,而黃達庭的眼光卻是複雜的,他不明白這個傷者是怎樣進來的,盡管他與他們為伍,可他卻還是孤芳自賞,“潔身自好”的,他怎能輕易施舍自己的同情心呢?!那種感情糾葛,是秋天的藤蔓,絞得他的腦子一片空白,隻有他身上和心裏橫撐著的一根筋,在麻麻木木控製著,身子和四肢像是被什麼東西縛住,給黑暗裏的哪個僵屍同化了。
這時,倉號裏的人各“回”各位。大家都很知趣地給那個“石滾”他們多留一些空間。一個矮個子沒坐下,可能是在找地盤,又不想挨著“石滾”,和另外一個人擠了起來。
“擠什麼?掃地去!”“石滾”橫了那個矮個子一眼,吼道。
那矮個子拿起一把半朽的禿掃帚,卻沒有開掃。他拿起掃帚,是在“石滾”厲吼下,出於一種本能反射;他又沒有掃,興許是和黃達庭一撥新來的,還有一點強勁在心裏頭——憑什麼你要我掃,我會聽你的安排嗎?
一看矮個子停住不掃,“麻杆”“嗖”地一聲蹭起來,劈裏啪啦照著矮個的臉就是幾耳光,可能出手太狠,也可能矮個有點猝不及防,矮個的一顆門牙被巴掌掃落到鐵門上彈起來又鑽到那些枯草堆裏。
這時,隻見那個矮個發起橫來,他一邊朝那個“麻杆”吐血水,一邊揪著“麻杆”的髒衣,扭打起來。整個倉裏又亂作一團,那個“石滾”也在一旁給矮個遞送冷拳頭,而另兩個不知是勸架的,還是一起打架的乘機給了那個“石滾”幾個冷拳,看來也是恨透了那個“石滾”,要在“石滾”身上找找靈感,來平衡一下平日裏所受到的壓抑。那“石滾”脖子上的贅肉抖動了幾下,連罵兩聲“他媽的”,把他的頭一擺,兩隻手伸出來左右一橫掃,兩撥人紛紛退後,隻露出“麻杆”和嘴上帶血的那個矮個來。“石滾”捏緊拳頭,正要向矮個捅出一個直通拳,鐵門上喊話器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六號倉,六號倉!幹什麼?蹲下,全蹲下!”
“沒什麼,沒什麼,大家做遊戲,好玩。”那“石滾”收住右拳,臉上擠出一絲笑來,朝著鐵門上頭的攝像頭叫起來,一麵也慢慢蹲下。
大家蹲了好久,見又沒有動靜了,又坐了下來,這時倉裏安靜了許多,黃達庭暗自祈禱:“再也別出什麼亂子了。”但是他不知道還有更多的“好事”的後頭。
時間分分秒秒過得像是極慢極慢的,黃達庭的所見所聞像是在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一樣,他不願意見還得見——即使明明腳底下很多刺,他卻踩在了上麵;明明腿上有很多水蛭,他卻不能將它們一一彈去,因為手腳被縛住了;明明大大的鼓風機裏盡是黃砂蓋臉,他卻被裹在了裏麵出不來。
第三天,倉裏的一個壯高個要洗冷水澡了,剛脫完衣服,那個“麻杆”一聲斷喝:“出來!”壯高個就老老實實地從那個隻供一個人出入的隔間裏出來了,那個隔間,也就是個方便的地方。
“麻杆”用不知從哪裏撿來的舊衣服兜了一兜冷水,朝著那個壯高個當頭一潑,壯高個被這麼冷不丁地一潑,一個趔趄,險些摔倒。要是在那個潑水節,那還有點生活情趣,可在這個地方,那就是純粹的惡作劇了。
黃達庭心想:“麻杆啊麻杆,你想占廁所按點順序不就得了,何必這樣呢?”
後來他想通了,原來“麻杆”就是一個找茬狂啊,一天不發生點什麼,他就心裏不舒服!
壯高個也不計較,就著冷水來了個冷水浴,出來了。他的眼睛直盯著“麻杆”,雙眼通紅,一副極仇極恨的樣子。
“是不是要打架,老子奉陪你!”“麻杆”隨著剛落的話音,一記響亮的耳光就已經扇在了壯高個的臉上。
黃達庭心想:“一場大惡鬥恐怕就要上演了。”
誰知那個壯高個徑直走到鐵門門壁,用頭使勁地撞擊著牆壁,仇恨的臉上寫滿了怨恨,口裏不停地高聲大喊:
“我要出去——放我出去——。”直到聲嘶力竭,頭部冒血。
倉裏的一個長者用地上的一件破衣幫他揩了頭血,又扶他到牆邊休息,原來他已經在倉裏呆了近一個月了,差不多精神快崩潰了,倉裏今天又來了三個人,自然又上演了黃達庭他們剛進倉裏的那一幕。
在這個號子裏多一天就多一天的“光榮”,而每一次的打架鬥毆,黃達庭都希望時間快一點過。
捱到第五天的時候,陸小芳終於托人花錢把黃達庭贖出了“牢籠”,臨出看守所的大門時還不忘付兩個五元一個的電話話費,那個看守根據編號在他們的賬單裏倒是記得很清楚的。
黃達庭終於出來了,可是各種症狀也出現了:胃病、腸梗阻、大便秘結、虛脫、高燒、黃疸、尿黃……
“南方的人應該發一發瘟了。”黃達庭心想。
回家,回家吧,家裏有個一歲多的小孩,還有焦急的父母,黃達庭終於想通了,回到了他那個似乎久違的家鄉。
父母親給他安排了一個工作,讓他安下心來做事。租了一個門麵,做起了小本生意,賣點小五金之類的,黃達庭一幹就是十多年。這期間,黃達庭的妻子陸小芳也回到了老家,找到一家私企單位上班。
在這十多年裏,黃達庭通過讀一讀柏楊的《醜陋的中國人》,再通過認識自己的遠房舅舅,認識了一些人性的弱點和國人的冷漠。
二十年沒有見麵的遠房親戚舅舅西洋終於和黃達庭見麵了,他還是那個老樣子,隻不過他佝僂的脊背愈發彎了,烏黑的臉愈發暗淡無光,現出的是一副猙獰的老鬆樹皮,皮上寫滿了水墨皴染的老痕,也寫滿了蒼涼;渾濁的眼睛藏在眯起的眼瞼下,一種詭異莫測的樣子;失去水分的嘴唇凸顯出一種駭人的烏紫。
西洋一來,黃達庭就暗自驚歎——這個人的生命力太頑強了,早就殘燭搖曳一樣的生命,竟然能夠抵禦悠悠歲月的侵蝕和磨煉。在黃達庭的心裏,這個多病多災的人,至少已經死了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前,黃達庭在學校裏讀書時,就發覺他這樣一個被命運折磨得要死的人命應該不長了,再在後來的一次不經意的邂逅中,這個遠房舅舅已經病入膏肓、時日不多的樣子深深地印在了黃達庭的腦海裏,而在那次一別之後,這麼多年舅舅居然還這麼明白地活著,沒死!
舅舅西洋是一個極端稀奇古怪的人,年輕時在大洋湖漁場當場長,在看湖的時候(當時的漁湖是國營的,所以湖裏的魚是不能隨便撈的)被偷漁的人打得個半死;他和隔壁鄰裏也常常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鬧得不和,就連他的兒子在氣急時,也把他打得趴下,因遺傳得的肺癆使得他長期服藥,這不免使人又對他產生一些同情。而他與黃家發生的隔閡就為下麵的一件小事情,進而發展到兩家互不說話、互不往來,盡管在黃達庭的奶奶和那個舅婆都還健在的時候,兩家還相互走動過。
情況大致是:土改時期,迫於階級劃分等一些方麵的壓力,西洋的母親(即黃達庭喚作舅婆的女人)把一根金條什麼的,居然放到了黃達庭的奶奶家裏。匆忙中,舅婆和奶奶就把金條埋在了奶奶的菜園子裏。土改結束之後,舅婆和奶奶就再也找不著那根金條了,兩個人夜以繼日地到菜園裏找呀找,把整塊地都翻遍了,就是沒有發現原先那根金條,直到兩個人都相繼去世,那根金條依然沒有了下落,這就成了她們兩個人留給後人的一個揭不開的謎。
西洋就認為是黃達庭奶奶把金條給黃爸爸到銀行兌成了錢鈔,貪了他家的財富了。所以一直對黃家耿耿於懷,以至於留下了心火。其實仔細想一想,在那個見到國寶、金條都要交公,誰私藏誰犯法的年代,有誰敢用金條去換錢鈔?顯然,一般人是不會的,而況對於黃爸這樣一個膽小怕事的人,要不早就蹲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