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 中篇小說 暗潮(陳春瀾)(2 / 3)

路佳湄的母親打結婚就看不起他,從來不叫他的名字,人前人後,都是大聲喊他小右派。其實,路佳湄的父親還真不是右派,他在單位表現積極,人緣很好,可路佳湄的母親就是看不慣自己男人的窮酸,就是要叫他小右派。車開得很快,一會就到了路佳湄父親的單位,有人認識這是老路的老婆,就問,你是來找路翕然的吧?路佳湄的母親睜著茫然的雙眼看著問話的人,腦子裏回味和尋找著路翕然這個陌生的符號,直到來人盯著她又問了一句,你不是老路的老婆?她才反應過來,大聲說,不是我找他,是這兩個警察同誌找他。

警察讓來人把他們四人都領到了研究院的辦公室,路佳湄和母親屁股還沒坐穩,警察又示意辦公室的人讓她們母女先回避一下,她們在門口站了不一會,從辦公室裏出來個年輕人又叫路佳湄和她的母親進去,然後,這個年輕人就行色匆匆地跑了,不一會,戴著高度近視鏡一臉斯文的路佳湄的父親跟著那個年輕人走了進來。

他一進來,路佳湄的母親就睜圓了雙眼,狠狠地瞪著自己的男人,她在心裏無限怨恨地想,這輩子跟上這個男人可是倒盡黴了,好事輪不上,這丟人現眼的事總是要拖泥帶水地牽連上自己。她男人則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樣子,規規矩矩地靠著牆角立著。

接著警察對路佳湄父親單位的領導大致說了關於反動標語的事,說的時候,並沒有避開路佳湄一家,路佳湄的母親把鋒利的目光,迅速轉向身旁的女兒,倒是路佳湄的父親,不聲不響地走到快哭的女兒身旁,拍著她的肩膀安慰她。

之後,吉普車帶著他們一家人就到了公安局,到了公安局後,她們一家三口就分開了。

兩天之後,路佳湄和她的媽媽就都回了家。而她的父親路翕然卻沒有回來。是路佳湄害了父親,他們一家被控製的這兩天,公安局搜查了路佳湄父母的辦公室,路佳湄母親的工作場所,不過是樓道裏用幾塊板子隔成的一個儲物間,幾把掃帚、幾把拖把,外帶幾塊懸掛整齊的濕抹布,一目了然地昭示著主人簡單的勞動生活。在楊茹父母工作的街辦小工廠裏,警察見到的是一對戴著深藍袖套的老實夫婦,他們彎腰駝背地伏在機器上做口罩的樸實形象,讓人民警察第一眼就把他們劃入人民內部。

對自己的第六感覺深信不疑的警察哪裏會曉得,這對老實的夫婦,在暴打女兒一頓後,已經很不老實地教給女兒一套和他們對答如流的預案。包括對那天事實真相的成功篡改,他們再三操練女兒,就是打死你,你也隻說,是路佳湄拿著那玩意找的你,再問什麼一概都說不知道。以至於路佳湄在警察繞口令一樣的幾次詢問後,她的態度變得越來越糾結,她甚至於比警察還相信那天就是她拿著那張紙條去找的楊茹。她最後哭著說,你們非要說我就是我吧,反正我想回家。

她畢竟才9歲,她回家的路遠不像父親那樣坎坷。在路佳湄父親的辦公室裏,搜出了一大堆讓人看著就頭疼的之乎者也的東西,除此之外,還有路佳湄的父親給一位已經調到外地的女同事寫的信,這封信沒有發出去,但信裏有那首路佳湄抄的無限風光在險峰。

這就很可疑,讓所有的辦案人員義憤填膺,他們一致推理:這個白麵書生看上去就不是個好東西,戴著眼鏡比酒瓶底還厚,肚子裏裝的肯定是數不清的花花腸子,膽敢把偉大領袖給江青同誌的題詞,拿來贈給一個女人,他以為他是誰呀!他不承認也不行,想打倒毛主席的不是別人,毫無懸念就是他。

後來,負責到外地調查那位女同誌的人,帶回的消息是,那位女同誌一年前就原因不明地自殺了,而自殺的日子正好是路佳湄父親寫那封信的一周之後。更糟糕的是這位女同事,嫁的是一位現役軍人,外調同誌的到來,讓她丈夫突然覺醒了,再三要求嚴懲破壞他們美滿婚姻的反動流氓。

在那年暑期過後,開學不久的一天中午,路佳湄還沒進家,就聽到母親在屋裏哭天搶地。她在門外站了大約有半個鍾頭後,硬著頭皮推開了門,她的母親像白天見了鬼一樣,衝著她大喊,你還有臉回來,你就是咱們家的妖孽,你爸判了25年,這下你高興了吧。之後,她的母親毫不手軟地拽著她的頭發,把她的頭使勁地往門上碰。

路佳湄的母親因為那位女同事的死,不再計較父親那封沒有發出去的信。她以前所未有的忍耐力,輪流帶著她的兩個孩子前去探監,之所以是兩個,是她堅決地把路佳湄排除在外。有一次,路佳湄的母親早早起來,就和路佳湄姥姥說,今天要帶小弟去看看那個死不了的小右派。

聽說又要去看爸爸,路佳湄一聲不響地穿上能走遠路的白網球鞋,她不敢和媽媽說她也想去看爸爸,她悄悄地尾隨在媽媽和弟弟的身後,媽媽走出老遠了,才發現緊隨其後的路佳湄。母親沒好氣地問她,你去哪?她用力咬著下唇,不答。

母親譏諷地說,我還不知道你肚裏的那點小九九,你給我回去,好好幹活,你爸在勞改農場改造,你就在家裏改造。

她低著頭,轉過身,回了家後和姥姥說,姥姥,我媽讓我幫你幹活。姥姥摸著她的頭說,湄兒,我也看出來了,你在這個家是沒活頭了。有時間,你就在學校多待一會吧,也好讓你媽眼不見心不煩。路佳湄想,學校的日子更不好過啊,同學們誰都不理她,楊茹和她更是成了死對頭,在家還有姥姥,學校裏除了孤獨就是孤獨。

好在日子總是要一天天地往前過的,不會因路佳湄同學們群體的熱鬧駐足,也不會因路佳湄個體的孤單而停步,隻有歲月會生生不息,沒有誰會長久地風光,也沒有誰會長久地失意。

5

1980年,粉碎“四人幫”後的第四年,路佳湄的父親路翕然平反出獄。接父親出獄那天,路佳湄沒去,雖然她母親和顏悅色地請求她也去,可她堅決地拒絕了,她說她不想請假,馬上就要高考了,她母親也沒有勉強她,在成績優異的女兒麵前,母親的態度也微妙地變化著。

那年七月,路佳湄的高考成績是全省第二名,她被北京大學順利錄取。之後,到處有地方請路佳湄去做講座,每次去,她總是要求對方,讓自己的父親也一同上台。有一次,是路佳湄母親所在單位的子弟學校請她,她的父親單位有事脫不開身,路佳湄的母親小聲請求著女兒,湄湄,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去了,就陪你在台上坐著,媽什麼也不說,保證不丟你的人。

母親的謙卑沒有打動女兒,路佳湄堅決地說,不用。

母親失落的表情,讓她覺得很解氣。父親住監獄的那幾年裏,她多麼渴望能讓母親帶著自己去監獄看看父親,可母親沒有,一次也沒有。她想起母親對她說過的,你爸在勞改農場改造,你在家裏改造。她覺得有必要再和母親補充說明點什麼,她用和她這個年齡不相符合的滄桑的語調說,有些地方,隻有我和我爸這樣接受過改造的人才配去,不管是在勞改農場,還是在家。母親驚詫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她握成拳的手抖得厲害,想著要不要像以前一樣衝上去,狠狠地抽她幾個嘴巴,不容她作出決定,長大的路佳湄已經目不斜視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她的視線。

開學的時間剛到,路佳湄就在父親的陪同下來到了學校,她是他們班上第一個報到的女生。那天下了火車,接她的是比她高一屆的幾個男生和女生。

其中一個長得高大結實的男生,熱情地衝上來說,這個點到的火車,不用說是我們山西老鄉,說完,也不等他們父女回答,先是搶過了路佳湄父親手裏的大皮箱,後又把路佳湄肩上的中型挎包背在了自己的肩上,負重的他用輕鬆而熱情的語氣和路佳湄的父親一路攀談著,路佳湄反倒像局外人一樣,不聲不響地跟在他們的身後。這個男生叫蔣大北,大二,他走幾步就回一下頭,用眼神微笑地招呼路佳湄跟上,路佳湄覺得那眼神裏有說不出的安全和溫暖,就像彌漫的大霧中突然從天邊灑下的一道陽光,從小就特別希望有個哥哥的路佳湄,覺得她和他不是剛認識,是幾個世紀以前就認識了。

初中高中六年,路佳湄還沒有正眼看過一個異性,班上倒是沒有人再孤立她了,可她已經習慣了獨來獨往的安靜,孤獨於她不再是難耐,而是享受,不但她人不合群,成績同樣也不合群,每次考試完,他們學校都要出一張成績單進行年級大排隊,再張榜公布,她的成績總能和第二三名拉開好大一截。

老師,您女兒不愛說話?蔣大北對戴眼鏡的路翕然,從開始就以老師相稱,他在又一次微笑著回頭看了路佳湄一眼後,問並排走著的路佳湄的父親。

你說我閨女啊!她可是我們省的高考榜眼。路翕然答非所問,底氣很足地誇著自己的女兒。路翕然平反後最風光的事不是恢複工作,也不是補發工資,這些都沒有給他拋頭露臉的機會,是女兒讓他真正嚐到了被人抬舉的滋味。

到了宿舍後,路佳湄的名字在下鋪的床上貼著,這讓做父親的路翕然和學長蔣大北都很高興,蔣大北把行李擺在了路佳湄的床上時說,老鄉,這個床位不錯,靠窗戶比靠門強。

路佳湄卻說,你把我行李放上鋪吧,我喜歡上鋪。潛意識裏,她安靜慣了,不喜歡下鋪的熱鬧,而且,睡在上鋪心裏踏實,全寢室的人誰做點什麼小動作,也能盡收眼底。蔣大北要是當時能讀懂路佳湄心裏的這種盤算,就不難理解他們婚後路佳湄對他的種種猜測和無事硬想出的事非。

為什麼,下鋪多方便?

我就喜歡上鋪,讓別人方便不是更好嗎?路佳湄的回答,差點沒讓蔣大北笑出聲來,他覺得這個女孩很木瓜,到大學不搶床鋪就不錯了,哪有這樣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他深信不疑眼前的小同鄉,是個身體豐滿,頭腦纖細的隻知道用功的小女生。從見路佳湄的第一眼,就感到心裏特舒服的蔣大北,這時候表現得更激動了,他大膽地把路佳湄的名字和那個上鋪女孩子的名字撕下來換了。從另一個寢室過來找蔣大北的學生幹部站在一旁說,這合適嗎?

把困難讓給自己有什麼不合適。放心,等上鋪的女孩來了我和她解釋。

寢室的事都安置好後,蔣大北和那個找他的同學,朝路佳湄父女擺擺手,算是告別了。這倆人下了一層樓,在確定他們的談話不會被人聽到後,那個同學猛然拍了下蔣大北的肩膀說,大哥,今天怎麼表現得像個熱血青年似的,這可有違你一向淡定的大將風度啊!

蔣大北也親熱地摟著這個同學的肩膀說,別和哥鬧天高雲淡,雷鋒叔叔沒有教導過你,對同誌要像春天般的溫暖,對工作要像夏天般的火熱。

在路佳湄19歲的那年,也就是蔣大北艱苦卓絕地對她進行了三百六十五個日日夜夜的溫暖和火熱後,同學們終於在傍晚的路燈下,看到了蔣大北和路佳湄手拉著手在未名湖畔走了一圈又一圈,蔣大北終於成功地追上了他們的係花路佳湄。

有的人談戀愛會影響功課,但那是有的人,不是路佳湄。她和蔣大北的戀愛,並沒有影響她的學習,她拿著一等獎學金,每月9元,她用這9元錢要辦好多事,那年放寒假的時候,她辦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用二元三角六分錢,為自己和蔣大北一人買了一條大紅的內褲。

那是1981年的臘月二十三,同宿舍的人走得都差不多了,路佳湄沒有走,她和蔣大北說,回了家太亂,她想在學校多待兩天,趕過年回去就行。她沒有說,她不想見她媽,更沒有講她們母女之間的事。蔣大北也樂得能和他的小戀人單獨多待幾天,就留下來陪她。

那天,蔣大北一早就提著剛買的早點,來到了路佳湄的宿舍。樓管阿姨也是山西人,蔣大北成功地把一桶桶山西陳醋,變成了他出入女寢室的通行證。這天,也不例外,山西阿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見蔣大北風一樣地刮進了樓道內,也隻當是風了,她笑著自言自語,可不能怪我,我也想管,可誰能管得了風往哪裏刮。

倆人甜甜蜜蜜地一同吃完早點後,路佳湄把一個用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放到了蔣大北的書包裏,他問:什麼呀!打開讓我看看。

她說:不許看。停了一會,又不好意思地小聲說:是條紅底褲。明年是你的本命年,逢九年和本命年都要穿的。

蔣大北比路佳湄大5歲,他是從工廠考上的,在工廠裏他就是毛頭小夥子,常讓結過婚的男女師傅拿來開心說事。現在,輪到他充大逗她了。他故意一本正經地說,聽人說,女人送男人內褲可就表明關係不一般啊!你送我內褲,是不是也有想法,要不,趁現在沒人,咱就真的不一般了吧。說著,他就抱住了她。

她伏在他懷裏綿羊般地順從,但僅限於擁抱和接吻等形式上的親熱,她像永不失守的守門員一樣,牢牢地把緊了自己的褲帶。她對蔣大北說,你如果敢,你就是不愛我,愛我,就要等到娶我的那一天。

1984年7月,路佳湄畢業了,10月1日,國慶節那天,又苦苦等了她一年的蔣大北和她順利完婚,新婚之夜,當蔣大北激動地看到床單上的處女血時,他更緊更小心地擁著路佳湄。如果說以前他還懷疑路佳湄是在自己麵前故意做作,甚至於他還猜測過是不是早就不是了,才不敢讓他碰。現在,所有的猜測都煙消雲散了。

他捧著她的臉說,沒想到,你這麼好。真的這麼好。好得表裏如一。

路佳湄表情嚴肅地說,你知道嗎,這是我9歲那年立下的誓言,我做到了,現在,你和天都能證明我是個純潔的女孩。

湄兒,幹嗎說得這麼嚇人,其實,你就是不是,我也一樣愛你。

路佳湄尖聲叫道,我是。說完,竟翻身趴在被子上痛哭不止。

蔣大北突然覺得這個新婚之夜的乏味,他本是想用自己的大度來表明他對她的真心,可就因為這一句話,路佳湄整整哭了一夜,任他怎麼哄怎麼說好話,她都再不能原諒他。後來,居然拷問起他的過去,非要逼他承認他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他在她之前就有過別的女人。

蔣大北不知道別人的洞房花燭夜是怎麼過的,反正他的一句話就生生斷送了這一夜的所有美好。

6

1991年10月1日,是蔣大北和路佳湄結婚七年的紀念日。

因為是國慶節結的婚,這個日子太好記了,想忘都找不出借口,這是一個全國人民都要過的節日。路佳湄6歲的兒子,早在節前就纏著她要去登長城,路佳湄沒好氣地說,什麼都和我說,你又不是沒爸爸,你去找他說去。

兒子居然哭了,路佳湄突然心就軟了,她放下手中的書,把兒子抱到了自己的懷裏,輕聲哄著兒子,哄著哄著,自己的眼淚就不爭氣地和兒子的流到了一塊。兒子才6歲,可他已經會像大人一樣看人的臉色,他經常會小大人似的哄路佳湄說,媽,你別不高興了,今天早上我爸出門的時候,我叮囑他了,讓他早點回來。

回來又怎麼樣呢?在這個家,冷戰是常態,一年裏夫妻不說話的日子加起來至少有半年,換上別人早就瘋掉了。好在路佳湄孤獨慣了,倒是蔣大北能和她沉默地較勁,既出乎她的意料,又讓她絕望透頂,她覺得自己沒有什麼對不起丈夫的,他應該像婚前一樣哄著她捧著她才對,她經常後悔沒找個能哄著自己開心的男人。

昨晚也不例外,哄兒子睡著後,她看了看表,已經十二點半了,她搞不清他今晚到底幾點回來,因為倆人又不說話好幾天了。十二點四十五分,路佳湄不再猶豫,她把炒好的菜塞進了冰箱,先放在冷藏室裏,想了想,又拿出來,放在冷凍室裏。原想著明天是個特別的日子,路佳湄今天晚上特地多炒了幾個菜,她沒對兒子明說要等爸爸,直把兒子餓到快九點,才忍住淚開始和兒子說開飯了,飯桌上準備的全是老公愛吃的菜,她是越吃越傷心,強忍著沒有在兒子麵前哭出來。再看兒子和她一樣,臉上愁雲密布,她也沒心情哄兒子,母子兩個就那麼不言不語地吃完了這餐飯。

路佳湄不知道蔣大北後半夜是幾點回家的,她是快兩點時候上的床,上了床後,卻怎麼也睡不著,她頭腦清晰地梳理著倆人關係的走向,蔣大北雖然時有晚歸,但再晚也回家,夜不歸宿的現象倒還沒有;經濟方麵以前他和她在一個單位,都在考古研究所,他的工資和獎金全部歸她管,倒不是她要管,是他覺得應該歸她管。後來,他就停薪留職下海搞房地產了,錢也沒有少往家拿,這讓路佳湄在那個清水衙門的單位活得很是鶴立雞群。

再說夫妻性方麵,不管冷戰多長時間,每次總是蔣大北主動講和,講和的辦法就是強行和她做愛。路佳湄知道,一個男人還愛不愛一個女人,這點也很重要。路佳湄小的時候,家裏老有一位阿姨來她家哭哭啼啼,她的婚姻是路佳湄母親牽的線,她每次來總和她媽媽說,那個男人不理她。她媽粗聲大氣地教導她,他不理你,你不會理他。那個阿姨說,為了躲我,他每天上夜班。

蔣大北沒有躲她,就是不說話,他們夫妻也沒有一天分床睡過。昨夜也是,雖然路佳湄沒有等到丈夫回家就睡著了,可她早晨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身旁酣睡的蔣大北。一股落寞的感覺讓路佳湄的心頭隱隱的不舒服,他昨夜居然沒有找她,也就是說,他不準備講和,那這個節怎麼過?

路佳湄起床的時候故意鬧出很大的動靜,蔣大北的反應先是翻了個身,後又用被子蒙住頭繼續呼呼大睡。生氣的路佳湄,飯也沒讓兒子吃,就把兒子拉到了鋼琴邊,說彈兩小時後,就領他上公園。

她就是要蓄意破壞蔣大北的自然醒,她要把他搞起來,最好,他能主動提出帶她和兒子出去玩。她隔壁住的是樓下賣菜的小兩口,這小兩口的姐夫和姐姐原來都是這個單位的,後來,姐姐全家移居美國,讓弟弟和弟媳從農村來到城裏為他們看房,沒住幾天,他們就成功轉型菜販子。路佳湄就常買他們的菜,也常見他夫妻賣菜時打情罵俏的甜蜜,每天天不亮男人就蹬著一輛破三輪車,車裏坐著他的女人,天氣再冷再熱倆人都是相跟著。有時,晚上回來的時候,車裏除了坐著他的女人,還有他們在打工學校上學的兒子。

路佳湄有時竟然覺得對門賣菜的女人,比自己有福,他們的兒子也比自己的兒子幸福。

在兒子鏗鏘有力同時吭吭叭叭像打架一樣混亂的琴聲中,蔣大北穿著睡衣自顧自地跑到廚房找東西吃去了,路過客廳的時候,看也沒看他們母子。路佳湄的眼角接收到了他的冷漠,她對兒子說,下琴,今天不彈了。兒子怯生生地看了看表,還不到兩小時呢?

不到也不彈了,今天彈夠了。咱們出去,帶你上公園坐小火車。路佳湄說得聲音很高,她其實是說給廚房的丈夫聽的。

兒子又問,媽,那爸爸去不去?

不等路佳湄回答,蔣大北就搶先答道,爸爸今天還有事要出去,我就不去了。

10分鍾後,蔣大北在陽台上看見路佳湄牽著兒子的手越走越遠,在他們母子出了宿舍的大門後,蔣大北也從陽台上折了回來,他一個人坐在客廳裏,手拿著遙控器不停地換台。

他今天其實哪也不去,昨晚他和公司新來的小姑娘折騰了大半夜,今天累了,就是想在家休息,他說不上這個女孩有多好,19歲的她不是處女,很放得開,他沒有要求,這個女孩子就全裸了,這點與路佳湄不同,他從來沒見過裸體的妻子,就是做愛,路佳湄也堅持穿著睡衣,隻同意半裸。事後,還會鑽在被子裏,把下麵也穿戴得整整齊齊。

他喜歡這個女孩的一絲不掛,也喜歡她像老師一樣引導著他,變換無窮的花樣。然而,這個女孩子昨晚在他睡著的那麼一小會裏,玩出了讓他做夢也想不到的花樣。

中午快十二點的時候,他磚頭一樣的大哥大響了,他想一定是那個女孩子打來的,昨晚就纏著不讓他回,最後,還是他哄她,明天陪她吃飯和玩,她才勉強放行。他今天之所以不想和路佳湄她們母子出去,就是怕不小心撞見那個女孩子。

他邊從包裏往出拿大哥大邊想,他是不是應該說他媽媽突然病了,他在醫院陪著脫不開身。他媽媽就是他的擋箭牌,他高舉著他母親這張牌,成功地娶到了路佳湄,以路佳湄的成績當時留在北京不成問題,可那時的路佳湄為了愛情,義無反顧地追隨著他的腳步,也回到了太原。路佳湄說,你媽就是我媽。蔣大北母親疼兒子的樣子,讓路佳湄大受感動。不能做老人的女兒,但是路佳湄十二分地願意做她的兒媳,婚後,她和婆婆相處得比和她媽還親,這也是蔣大北不願意和路佳湄離婚的原因之一。

當然,這裏也有一個路佳湄至今不願說、蔣大北也不知道的另外一個原因,就是畢業分配的時候,路佳湄的母親找到學校,說他們老兩口身體不好,要求把女兒分回身邊。路佳湄母親以為她把女兒鬧了回來,其實,路佳湄主要還是衝著蔣大北一家回來的,所謂蔣大北的一家,除了蔣大北就是守了他一輩子的寡母。

喂,喂,蔣大北對著送話筒大聲地喊著,可對方就是不吭聲,他看看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以為是那個女孩子又在故意搗亂,他先就主動檢討開來,對不起,實在對不起,我母親病了。

媽沒病,我和孩子剛從你們家出來,你在哪?電話裏傳來的是路佳湄的聲音。路佳湄帶孩子去看她媽不奇怪,奇怪的是她主動示好,每次冷戰後,都是蔣大北先向路佳湄伸出橄欖枝。這是他們家的國際慣例。

我出去辦了點事,現在回家了。

我出門時忘了帶鑰匙。其實,鑰匙就在包裏,路佳湄想明天兩個人一起帶孩子去五台山。她想讓蔣大北今天早點回家。

路佳湄一進宿舍的門,看門房的大爺就追了出來說,今天早上,你和兒子剛走,就來了個女的,讓把這個信封給你,還特意囑咐不要給了你老公。

路佳湄接過信看,果然在她的名字後寫著親啟兩個字,她用手摸了摸,裏麵好像是照片。

她回家就把信封拆了,她笑著把照片拿了出來,上個月她在外開會時,同屋的小姑娘給她照了好些照片,說是洗了給她。

但是,照片上的人不是她,是蔣大北和一個小姑娘。全是在床上照的,倆人赤身糾纏在一起,讓路佳湄感到不堪入目。她用有些發抖的手,把這些照片重又裝回那個信封,“啪”地一下扔給了正在看電視的蔣大北。

蔣大北瞅了路佳湄一眼,輕輕地說,發什麼神經。他不慌不忙地往出拿那些相片,拿了一張,他的臉色就變了,他迫不及待地一把都抓了出來。他真想衝出去,撕了那個女孩子,不過,他不敢走,他輕輕地走到路佳湄身後,從後邊摟住了路佳湄,路佳湄低沉而有力地說,把你的髒手拿開。

那天晚上,從來不燒飯隻會煮方便麵的他,係上圍裙在廚房裏手忙腳亂地折騰了一番,路佳湄幾乎是象征性地在兒子麵前動了動筷子,兒子吃了一口,就不高興地大喊,我要吃方便麵。

路佳湄對兒子說,州州,快吃,吃完,你來我的床上睡。

從那夜開始,路佳湄就和蔣大北正式分居了。這年過年的時候,29歲的路佳湄竟忘了給自己買一條紅內褲。

7

2001年8月,路佳湄16歲的兒子,放假後回了奶奶家陪奶奶住。正好路佳湄單位在江西有個會要開,原則上是單位的領導去開,因領導有事,路佳湄爭取到了這個機會。去了,才放下一路惴惴不安的心,好多比她年輕的人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她坦然多了,反正都是借開會來散心。

晚上,會議準備了豐盛的接風宴,宴會上,路佳湄覺得有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人,一直在看她,當他端著酒杯衝她走過來時,她矜持地把頭和目光同時轉到了另一個方向。時間對記憶的喚醒,並不像鍾擺一樣在他倆中間那麼均等,他認出她來,不代表她就能想起他。

坐在她右手邊的黑發女子,下意識地朝扭過頭的她瞟了一眼,她鬢角隱約跳躍的兩根白發,讓這位顯然比她小好多的黑發女子不再疑惑,她確定他是衝著自己走來的,她信心滿滿地把光潔的前額印滿了年輕的笑,兩眼燦爛地迎著走過來的這位男人,直感告訴她這是一個成功的男人,她在心裏快速組織著這場邂逅裏的對白。

美女,你好!這個開場白有點爛,像禽流感一樣,是這個時代流行的病毒,而不是黑發女子想象中的詩情畫意。

“你那麼確定認識我還是現在想認識我?”她忍耐著他電報體式的問候,用她自認有長度和深度的句子反問和引導著他,並希望接下來的男女對談能朝著有趣的方向縱深滑下去。

對不起,我想請你換個位置,你看,那邊那張桌上有個空位。她順著他手指的地方,看到隔過兩張桌子以後,大廳中央的那個桌上的確空著一個位置。

這是一個她沒有料到的轉折,她麵露不悅,想用拒絕調理自己失落的心情。麵對她的心理落差,他不慌不忙,微笑補救:你看,那桌紅男綠女那麼多,都和你一樣年輕漂亮。

這是個有麵子的定位,她利索地拿起自己椅子上的包,徑直就走了。他想,到底年輕,來去也不過是言語間的事兒。

然後,他很雅痞地笑了笑,在黑發女子騰出的座位上坐下,轉身對著路佳湄的側影,像是很自然地把一隻手搭在她的肩上,她不得不轉過頭來,用嚴肅的目光示意他把手拿開,他當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