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成“右派”後,一直隨著鐵路新線工程部門流動,過著輾轉南北不安定的生活。山之高,水之深,暑之熱,冬之冷,加上比這一切總和還要苦痛的人間滋味,全領受個遍。
有時候,我非常後悔寫那篇構禍的短篇小說。有時候,我看到別的人並不因寫什麼東西而同樣永劫不複,隻要這個世界上存在有小人,即使你一個字不寫也照樣謀算你,想想,也就不再懊惱了。無論如何,這篇小說是奠定我文學自信心的基石。一個人,在創作的途程中,若無自信,大概隻能任人俯仰,頂多寫出和別人差不多的作品。若無自審,便會膨脹,跟著,大概也就寫不出超過別人的作品。因此,信心是第一位的,特別在剛剛起步的階段。
記得在1957年和以後對《改選》的咒罵聲中,有一位獲得過斯大林獎的資深作家也參與了鼓噪的行列,實在讓我對前輩作家的尊重感情打了很大的折扣。在初學寫作者心目中,這些頭頂上有光環的人物,即表現出那麼一副討好當局的可恥嘴臉,令人齒冷。這位大人物,在當時的報刊上,發表了一篇題為《隱含的敵意》的批判文章,對準了當時才二十幾歲的小青年,一下子把我置之於死地。
所以,我發誓,有朝一日,我要是能夠成為作家的話,一定要對年輕人寬容,“獎掖後進”這四個字不敢當,如果能給青年作家幫一點忙,絕不吝惜氣力。允許年輕人東碰西碰,不一定都要當媽媽的乖寶貝。誰學起步不摔兩跤呢?這也是我1986年接手當《小說選刊》主編的一段內心隱情。
從1979年開始,便是中國文學的新時期了。
這一年,平反,我回到中國鐵路文工團任創作員,在此之前,“文革”結束,我就燃起寫作的欲望,寫成了長篇小說《冬天裏的春天》。但返回文壇的第一篇作品,卻又是一篇短篇小說《月食》,說來巧合,也是發表在《人民文學》上。光陰荏苒,距離《改選》,是二十多年以後的事了。
嗟夫!若時光能倒轉,該多好!
也許因為文學更接近了文學,也許因為那是整整窒息了十年,甚至還要長得多的文學空白期過後,人們需要文學,因此我和我的同輩人的作品,如此蒙受廣大讀者的青睞也有些意外。看到自己作品的反響,當然是一種欣慰。但如果看不到其中有讀者饑不擇食的因素,那就是不清醒了。我常想:文學的轟動和冷落,並不完全與作品自身價值相吻合的。那引起洛陽紙貴的左思《三都賦》,現今又有幾個捧讀呢?人為地抬愛也好,故意地貶低也好,都無傷文學之大雅。
文學就是文學,它可以一時被人這樣扭過來,一時被人那樣擰過去,但曆史將證明,文學,最終還是要遵循它自身規律前進的。好的,留存下來了;不好的,塵封起來,再也無人問津。
所謂好,又談何容易?努力吧!有一條,不寫那些讓人感到惡心的作品,大概可以做到。所以,能寫,則寫之,不能寫,則不寫之。無期求,盡綿薄,若讀者賞眼,大概還會寫一些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的作品。這便是1990年《小說選刊》被停掉以後的我,在中國作家協會當專業作家的現狀。
僅此而已,真沒有什麼可說的。
2.守著這個“文”字
崔道怡
“文”字所代表的一切,是他們所拿不走的,正是這些我擁有的唯一財富,使得我有勇氣麵對一切。
——李國文
《改選》之前
老郝死了!
他是靜靜地在人群的聲浪裏死去的。
全場沉靜下來,靜得連窗簾簌簌的飄響都聽得見,寒風帶來了春的氣息……
這是李國文的處女作、成名作同時又是致禍作、傳世作短篇小說《改選》的結尾。
四十年前,我是《改選》的第一個讀者。那時,我剛從北京大學中文係畢業,被分配到《人民文學》雜誌社當見習編輯。承蒙領導器重,讓我初審京、津、華北地區自然來稿。所謂初審,就是要披沙揀金,從數以萬計的自然來稿中選出那概率為萬分之一的可用之作來。半年多的時間裏,我退掉了大量稿件,還沒能夠選出一篇我滿意的可用之作。也許因我口味偏高,在大學裏讀的多是古典和現代足堪傳世的篇章,當代小說即便知名也看得不多,所以一般習作很難引我矚目。就在無奈之時,眼前豁然一亮,我看到了李國文的作品。
首先吸引我的是那嚴謹的字體:橫平豎直,方正工整,仿佛是在刻寫蠟版;更改之處,並不塗抹,而是另剪稿紙方格貼補起來。我頭一次見到初學寫作者對自己的勞作這般認真自重,且勤懇自信。他是把五個短篇小說一塊兒投寄過來的,猜想他已修煉多年,而今就要正式出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