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李國文(2)(3 / 3)

然而,這還不夠。反右派擴大化指向,並非僅限於幾位業餘作者,而是波及一大批有知有識有才有誌之士,包括當時主持《人民文學》的一些編者和所推出的一批作家。李國文隻是這總體中的最後一名,他倒黴就倒在藝術的出類拔萃和際遇的恰逢其時,所以他受到了特殊待遇,一年之後又被專題討伐。1958年9月號《人民文學》,發出一篇署名“馬前卒”的《一株攻擊黨的領導的毒草》,終於把批判上到了“綱”上。該文首先指出,以前的批判“以為《改選》塑造人物形象不真實”,“描寫工會選舉不合事實”等等,未能擊中要害。在他看來,恰恰相反,《改選》的人物與故事都很真實,唯其真實才體現出作者的意圖。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作者是要告訴我們:‘你們瞧吧,在共產黨領導下的工廠和工會,一個關心群眾疾苦、有廣泛的群眾聯係,並且得到群眾愛戴的黨員老工人,就是受到那種是非不分,一意奉承上級,專拿運動來整人,自己做錯了事把責任推給別人的黨的領導者的打擊和排擠。這樣,一個正直的共產黨員還有活路嗎?老郝隻有死去了。’——難道作者的反動的創作企圖不正是這樣嗎?”“作者在這一篇小說裏,塑造了一個擁有廣大群眾的黨員老工人的形象,處處和所謂的“‘官僚主義者’鬧對立”,“盡量醜化工會主席”。這是“用精心的結構和經過仔細推敲的語言,來裝扮這株毒草”,以致“一眼看來,不是誰都可以看出作者的反動透頂、惡毒至極的創作企圖的”。“我們讀了這篇小說後,可以肯定地說,這隻有是反革命分子才會這樣來看待我們的工會領導和工會工作,才會這樣仇恨我們黨領導的各項運動的”。

四十年後我之所以舊事重提,不惜篇幅引述如此驚人妙語,也不僅隻向今日的讀者介紹李國文一個人的遭遇,還希望能通過這一段傷心的回憶,有助於人們更清醒地認識曆史、正視現實。想當年反右擴大化,有多少人出於這樣或那樣莫須有的原因被扣上了右派帽子。在《人民文學》上,隻因一個短篇就被打成右派者,唯有李國文一人。如果那時未曾推出《改選》,或者先發出的是那篇歌頌性的《鄰居》,也許他不會有這遭遇?恐也未必。因為李國文寫小說是公開的,劃右派有比例是規定的,那就難保不會打到他頭上了。即便先推《鄰居》,作為《人民文學》頭條,也將首當其衝。若按照“馬前卒”的邏輯,在李國文筆下,“一顆心盡惦著別人”的好人,被故意安排為當不上人民代表,而且寫成並未得見其人,也“可以肯定地說”,這是誣蔑我們選舉漏掉好人,影射我們眼裏沒有好人。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更何況這一名馬前卒,這一回的確是擊中了“要害”的。

正是這樣,《改選》所顯示的思想感受,愛憎分明。李國文歌頌、呼籲、珍惜的是“關心群眾疾苦、有廣泛的群眾聯係、並且得到群眾愛戴的黨員老工人”,暴露、嘲諷、貶斥的是“那種是非不分,一意奉承上級,專拿運動來整人,自己做錯了事把責任推給別人的黨的領導者”。馬前卒說這就是作者的創作意圖,所言不謬。隻是他所運用的手段和所得出的結論,大謬不然。他把工會主席就當作黨的領導,豈不未免“是非不分,一意奉承上級”麼?他以醜化工會主席為由判定李國文為“反革命”分子,豈不正是“專拿運動來整人”麼?“馬前卒”沒想到,他的批判實際恰如毛澤東常比喻的,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改選》的命運,又恰好證實著《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裏的預言:“正確的東西,好的東西,人們一開始常常不承認它們是香花,反而把它們看作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