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李國文(3)(3 / 3)

1977年,政治之冬剛剛解凍,文藝之春尚未到來,他已經趴在縫紉機上開始創作六十萬字的鴻篇巨製《冬天裏的春天》。1980年,全國優秀短篇小說評獎進行兩屆,1982年,長篇小說茅盾文學獎才新設立,他都相繼獲獎並名列前茅。若將改革題材單列,並按時間先後排行,他於1984年推出的《花園街五號》,當之無愧居於榜首。《月食》之後,直到如今,他的創作不僅從未間斷,而且日益蓬勃。每一年度每一季度各種報刊重要版麵都可見李國文。他的書,自20世紀90年代起,平均每年出版兩部,平均每部三十萬字,也就是說,平均每天至少會有一千五百多字精美藝術產品從他筆下源源出世。關鍵還不在於數量。另有寫作能手一天能寫一萬五的,寫完之後看也不看就交出去,此類產品往往需經有經驗並負責任的編輯下功夫為他們“做嫁衣”,否則便難“嫁”得出去。有時大加壓縮也無傷大體,或許使之更顯體麵。李國文的文字,則輕易動不得,這一點在他出山時我就已經感覺到了。《改選》校樣來不及送他看,發稿後我馬上通知他:“《改選》的校樣是我看的,個別字句和標點改動了一點點,會不會遭到你的責備呢?”我當年的倍加小心,也可反襯他初創的惜墨如金。近十幾年,二十二部,四百萬字,他的作品,總體厚重,堪稱一流。當有些新秀也以含作文在內所寫全部文字結為“文集”刊行於世時,李國文仍未肯出“文集”。他以他的自重,履行著他製定的格言——“自信與自審,是為作家的起碼的條件”(1997年4月號《作家》雜誌封麵題詞),從而顯示了他在作家群中的卓爾不群。

從本質看,文學最是個性因而也就最是獨特的。若以這一標準要求,既然取得作家稱號,就該力求卓爾不群。隻是有些流行作家,成群搭夥批量問世。又總也擺不脫規範產品的統一模式,有的人一輩子也沒能卓然獨立,其作品若隱去作者姓名,便難分辨出於誰人手筆。而能卓立者,都具備銳利的開拓力,既開風氣之先,又常別開生麵,無不各有風格。例如在創新這一點上,如果說王蒙以1980年獲獎短篇《春之聲》,領導了意識流新潮流,那麼李國文早於1977年就以他後來獲茅盾文學獎的長篇《冬天裏的春天》,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才被視為現代的“打破時空限製”寫法上,遙遙領先了。這兩位作家的經曆與成就,頗有相似之處。他們同期知名,同時罹難,同案平反,同科中獎,同為長篇、中篇、短篇無所不精的小說大家,同是雜文、散文、論文無所不通的隨筆能手,一個曾任《人民文學》主編,一個曾任《小說選刊》主編,一個評點《紅樓夢》,一個評點《三國演義》……其相近相通,如雙星輝映。然而,僅從評點經典來看,又都各顯神通。若把他們掉換過來,請王蒙評點《三國演義》,李國文評點《紅樓夢》,則肯定這兩部古典名著又該出新評家的新版本了。再以“說紅”為例,比對品味李國文的《紅樓非夢》與王蒙的《紅樓啟示錄》,便能領會:王蒙就是王蒙,李國文就是李國文。他們的小說藝術創造,更是在語言、結構、取材、立意諸多方麵自成一格,各領風騷,都濃濃地、鮮鮮地噴薄飄出彼此不同、與眾不同的獨家風味。

或許因李國文年輕時就讀於國立戲劇專科學校,供職於中央戲劇學院研究部,他也確係莎翁專家,寫過《莎士比亞傳》的,這種自幼的意趣與自然的濡染,使他的戲劇智慧特別靈敏。戲劇化如胎記,成為他的小說創作一大特色。這給他帶來了相當的便利與利益:無巧不成書,有戲才得文,讀者都想尋幽探秘,看的就是人生如戲。於是,鋪展開“一個共產黨人四十年遭遇和他家庭之悲歡史的《冬天裏的春天》,卻以一件撲朔迷離的謀殺疑案貫穿全篇。及時映現現實情態的《花園街五號》,則先把人帶進那座彌漫著曆史之神秘感的“凶宅”裏。他用筆建造的“危樓”係列,埋伏著變化多端的險情懸念。狹窄的“電梯”來到他的筆下,也能發生詭譎莫測的“謀殺案”。他那珍珠項鏈般璀璨連成串的《沒意思的故事》,其實是折子戲,讀來如看戲劇小品,讓人於津津有味的賞讀之中心領神會其內涵的深刻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