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啊,這一切已經過去,時間已經減輕了我的傷痛。我能不能把心靈的耳朵靠近你的嘴唇,聽聽你給我解釋為何眼淚對於不幸的人來說是甜蜜的。雖然你無所不在,但是否把我們的苦難遠遠拋在一邊?你是否悠然自得,任憑我們遭受人生的折磨而不理。可是我們除了在你耳際哀號以外,沒有絲毫希望。煩惱、呻吟、痛哭、歎息、怨恨能否在此生摘到甜蜜的果實?是否因為我們希望你俯聽垂憐,才感到甜蜜?對於禱告,的確如此,因為禱告時,人們都希望上達天庭的願望。但因死別而傷心不已,而悲不自勝,是否也同樣有此願望?我並不希望他死而複生,我的眼淚也並非要求他再來人世,我是僅僅因傷心而痛哭,因為我遭受不幸,喪失了我的快樂。眼淚本是苦的,是否由於厭惡過去所享受的事物,才感覺到眼淚的甜味?

我為何要說這些話?現在不是提問題的時候,而是向你懺悔的時候。那時我真不幸。任何人,凡是愛好死亡之物的,都是不幸的:一旦喪失,便會心痛欲裂。其實在喪失之前,痛苦早已存在,不過尚未感覺到而已。那時我的心境便是如此。我滿腹辛酸而痛哭,我停息在痛苦之中。我雖然如此痛苦,但我愛我這不幸的生命勝過愛我的朋友。因為盡管我盼望著我的生命能夠得以改變,但我不願喪失我的生命,我寧願喪失朋友;我不知道我那時是否肯為了他而效法傳說中的奧萊斯得斯和彼拉得斯,如果不是虛構的話,他們兩人願意同生同死,就算不能同生,也要同死。但當時我的內心產生了一種與此完全相反的情緒:一麵我極度厭倦生活,一麵卻害怕死亡。我相信我當時越愛他,便越憎恨、越害怕死亡奪走我的朋友,死亡猶如一個殘酷的敵人,它既然能吞噬了他,也就能突然吞下全人類。我記得我當時的思想便是如此。

我的天主啊,這是我的心,我的內心便是如此;請看我的回憶。你是我的希望,你清除了我情感的汙穢,使我的眼睛轉向你,你解除了絆住我雙足的羈絆。那時,我奇怪別人為什麼活著,既然我所愛的好像不會死亡的好友已經死去;我更奇怪的是他既然死去,而我,另一個他,卻還活著。某一詩人談到自己的朋友時,說得很對,稱朋友如“自己靈魂的一半”羅馬詩人荷拉提烏斯(公元前65-8)的詩句,見所著《詩歌集》卷一,第3首。我覺得我的靈魂和他的靈魂不過是一個靈魂在兩個軀體之中,因此,對我來說生命成了可怕之物,因為我不願隻有一半活著,也許有可能我因此害怕死亡,害怕我所熱愛的他整個死去。

唉,真是一種不懂得怎樣以人道來撫育人的瘋狂!一個滿腹委屈地忍受人生的傻瓜!我當時確是如此。因此,我憤憤不平,我歎息痛哭,我心煩意亂,不得安寧,我一籌莫展。我背負著一個破裂的、血淋淋的、不肯被我背負的靈魂,我也不知道把它安置在哪裏。無論在幽靜的樹林中,在歡快的歌舞中,在清香四溢的田野中,在豐盛的筵宴中,在書籍詩文中,都得不到寧靜。一切,就連光明也成為令人可憎的;隻要不是他,一切,除了呻吟和痛哭外,便使我難堪、討厭;隻有縱情於呻吟和痛哭之中;但隻要我的靈魂一離開呻吟和痛哭之外,那麼痛苦的負擔就會更加沉重地壓在我身上。

主啊,我知道隻有你能減輕我的負擔,能治療我,但我既不願意,也不可能;我意想中的你並非什麼穩定實在的東西,因為這不是你,而是空洞的幻影,我的過失就是我的天主。我想把我的靈魂安置在那裏,讓它休息,它便墮入虛妄之中,重新又壓在我身上;我本身便是一個不幸的所在,既不能停留,又不能脫離,因為我的心怎能避開我的靈魂,我怎能避開我自身而存在?在那裏我能不追隨我自身?

但我逃出了我的故鄉。因為在過去不經常看見我朋友的地方,我的眼睛又會像在故鄉一樣尋覓他。我離開了塔加斯特城,來到了迦太基。按這是公元376年的事。奧氏在所著《駁學園派》一書中,對此次出遊補充了一些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