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時間並沒有就此停歇,並非無所事事的一晃而過:通過我們的感覺,時間在我們心中進行著令人驚奇的工作。時間一天又一天的來來去去,在它反複時,把新的希望、新的回憶注入我心中,逐漸恢複我往日的尋歡作樂,迫使痛苦消失;但替代的雖不是新的痛苦,卻是造成新痛苦的因素。這種痛苦為什麼能輕易地深入我內心呢?原因是由於我愛上一個將要死去的人,卻錯誤地以為他不會死亡一樣,這樣我就把我的靈魂晾在沙灘上。
這時最能使我的朝氣得以恢複的,是其他朋友們給我的安慰,我和他們一起都愛著我當時所奉為真神的一連串神話和荒渺之言,我和他們一樣熱愛,這些邪僻的物品騷抓著我們這些騷動的心,讓它們腐蝕我們的心靈。一個朋友會死去,神話卻不會死。此外,在那些朋友身上還有更能吸引我的東西:大家談論,嬉笑,彼此善意的親昵,共同閱讀有趣的書籍,彼此玩笑,彼此體貼,有時意見不合,卻不會生出仇恨,正像人們對待自己一樣;而且偶然的意見不同,反能增加一些意見總是一致所沒有的趣味;我們每個人都是教師,每個人也都是學生;一旦有人缺席,便一心掛念著,而且盼望著他的歸來:所有以上種種,以及其他類似的情形都出於心靈相通,而流露於談吐關懷之間,流露於千萬種親密無間的情誼之中;這一切正似熔爐的燃料,把許多人的心靈融而為一。
九
朋友之間彼此相愛便是如此,甚至可以到達這樣的程度:如果對朋友不以愛還愛,在良心上便會受到自責;對朋友隻要求善意的表示。因此,一個朋友死去,便會傷心,蒙上痛苦的陰影,甜蜜變成辛酸,心靈完全沉浸在淚水中,死者的喪失生命,恍如生者的死亡。
如果有誰愛你,除了你之外也愛朋友,為你而愛仇人,這樣的人真應該說是幸福的!一個人因為你的緣故而泛愛眾人,他因為不會失去你,自然也不會喪失所愛的人;除了你、我們的天主,創造天地並充溢於天地,充溢於天地而創造天地的天主外,還能有不會喪失的東西嗎?沒有一人能喪失你,除非他離棄你,而離棄了你又能走往哪裏,能逃住哪裏去呢?不過是遠離了慈祥的你,而趨向於憤怒的你。在你的懲罰的範圍中怎麼可能避開你的法律?“你的法律就是真理”,而“真理就是你”。
十
全能的天主,“求你使我們麵對你,請顯示你的聖容,我們便能得救”。一人的靈魂除非投入你的懷抱,否則不管轉到那一麵,即使傾心於你以外的事物,也隻能陷入痛苦之中,而這些美好的事物,假如不是因你而來,便不會存在。它們有生有死,由生而長,由長而衰,接著便趨向衰老而趨向於死亡;而且還有中途夭折的,但一切不免於死亡。或者生後便欣欣向榮,滋長愈快,毀滅也愈迅速。這是一切事物的規律。因為你僅僅使它們成為一個整體的部分,事物的此生彼長,此起彼伏,形成了整個宇宙。譬如我們的談話,也有同樣的過程:一連串的聲音組成一篇談話,如果一個聲音完成任務後不讓另一個聲音起而代之,便不會有整篇談話了。
天主,萬有的創造者,使我的靈魂為這一切讚頌你,但不要讓它通過肉體的感官而陷溺於對這些美好的愛戀之中。這些事物趨於虛幻,它們用傳染性的欲望來撕裂我們的靈魂,因為靈魂歡喜存在,歡喜安息於所愛的事物中,可是在這些事物中,並沒有可以安息的地方,因為它們不停留,它們是在飛奔疾馳,誰能用肉體的感覺追趕得上?即使是近在咫尺,又有誰能抓住它們?肉體的感覺,正因為是肉體的感覺,所以非常遲鈍,這是它的特性。它所要達到的目的,是為了另一種事物,為這些事物已經綽綽有餘;但感覺便無法挽留那些從規定的開端直到規定的終點飛馳而過的事物。因為在你創造它們的“詞彙”之中,事物聽到這樣的決定:“由此起,於此止!”
十一
我的靈魂啊,不要縱情於奢華,不要奢華的喧鬧遮蔽你的耳朵;你也在傾聽著。一以貫之的“道”譯者按“道”即天主第二位,見《新約·約翰福音》第1章,拉丁文為“Ver-bum”,或譯為“聖言”。在向你呼喚,喚你回來,在他那裏才是永無紛擾的安樂宮,那裏隻要不主動拋棄愛,愛決不會遭到遺棄。瞧,事物在川流不息地此去彼來,為了使各部分能形成一個整體,不管整體是多麼細小。天主之“道”在說:“我能離開這裏到別處去嗎?”我的靈魂,至少你對欺騙也已感到厭倦了,你應該定居在那裏,把你所得之於他的傳授給他;把得之於真理的一切,托付於真理,你便不會有所喪失;使你的老朽再次繁榮,你的疾病便會獲得痊愈,使你朽壞的部分,會得到改造、更新,會和你緊密團結,不會再拉你墮落,將和你一起堅定不移地站在永恒不變的天主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