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曆史倒敘二:看戲階段(1 / 1)

領頭創建看戲階段的人,竟是一名“男旦”。他好年輕,他好俊美。他的姓名叫梅蘭芳(1894—1961),梨園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標致的演員。在蘭芳之前,演員都一個賽一個的老氣橫秋,演老生挺合適,於是也便有了一代代老生領銜(從“前三鼎甲”到“後三鼎甲”)的局麵。可到了他梅蘭芳,怎麼就突然開出一代新風,變成旦行領銜。

(因為在梅蘭芳身邊,很快又冒出來三位旦行演員——尚小雲、程硯秋、荀慧生)了呢?老生領銜與旦行領銜,究竟有什麼實質性的差別呢?再說,如此年輕的梅蘭芳,怎麼就會有這麼大的本領呢?

原來梅蘭芳從少年時代開始,便在程長庚的那個“不聽話”的徒弟的支持下,迅速走向大紅大紫。他排演了大批的新戲,有時裝的,有古裝的。他改革了旦角的化裝,製作出新的服飾,這些新的服飾首先成為京劇優伶的“私房行頭”。他首先打破了以往京劇舞台上的“大白光”照明,開始嚐試著使用了“五彩電光”,給一些神話戲增添了奇異氣氛。他開始製作了一堂隻屬於自己班社用的“守舊”,上邊的梅花圖案增添了濃鬱的文化氛圍。他首先為自己設置了演出說明書,上麵鉛印了自己新戲中的唱詞。

啊,真是從漸變中顯現陡變——梅蘭芳的一切都需要“看”,而且是那麼“好看”,不再是僅僅讓人“聽”的了。而新一代的戲迷很注意也很看重梅蘭芳的這些漸變中的陡變。戲園子重新修理了,那些喝茶的長桌撤掉了,變成一排排的座椅,每張椅子都正對著舞台。進戲園子不再僅僅是為“聽戲”了,而變成了真真切切的“觀眾”。這樣改動戲園子還覺得不夠意思,於是楊小摟等一些名伶,集體出資修建了一座新式舞台。在這裏演戲,經常要製作大批好看的服裝道具。

梅蘭芳創立了自己的戲班“承華社”,並兼任了戲班的老板。這件事實在是史無前例之舉。由此一來,“承華社”以及它那繡滿梅花、牡丹和孔雀的“守舊”,都特別引人注目。

梅蘭芳首先創立出自己的流派,成為萬眾矚目、新一屆的“伶界大王”。

梅蘭芳最早走上了國際文化的舞台,出訪了日本、美國和蘇聯。在外國,歌的成分遠不及舞的重要,“聽”是不如“看”的。

拿看戲階段和聽戲階段對比,又有哪些優越性呢?

第一,和程長庚時代已經有了明顯的不同,程講究的是“力”,一種震撼力,一種爆發力,一種凝聚力。程長庚想讓聽的人感到自己是多麼卑微,是多麼渺小,而台上的角色是多麼高尚,是多麼雄豪。梅蘭芳則不同,他的第一目的是給人以美,大亦美,小亦美,善亦美,惡亦美動亦美,靜亦美,內亦美,外亦美,生亦美,死亦美,往昔亦美,未來亦美……以力第一和以美第一,有聯係也有區別。顯示力,為的是召喚聽客勇敢向前,敢於拚搏,敢於犧牲,敢於奮鬥。顯示美,為的是潛移默化觀眾的心靈,更加熱愛生命,熱愛個性,熱愛生活。

第二,梅蘭芳作為一名“男旦”,擺脫、擊退了早期的戲園內外的淫亂之風,重新展示了“人性”的美。京劇中通過“陰陽顛倒”,使得舞台容量大大增加,從戲內可以達到戲外,從角色可以“外化”到演員,人性美也從廣義延伸到狹義。“看戲”階段的觀眾,大多不是作為個體進入劇場的,他們大多和各種各樣的異性(有親密的,也有淡漠的;有自覺的,也有僅能感知到的)一同來的。台上的“陰陽顛倒”,可以和台下的“陰”和“陽”交混著、相互作用和砥礪著。男旦的出現和成熟,使得京劇觀眾不僅重新認識了一個熟悉故事中的美和醜,而且對於內涵於“人性”中的美和醜也做了重新認識。理性和感性在這裏“一鍋燴”,戲理和人情在這裏相互攪動……

第三,由於梅蘭芳的作用,京劇劇目一霎五彩繽紛起來,可看性大大增強,戲的種類大大增多,分類的方法就數不勝數。可以從動作的程度分有文戲,也有武戲;

可以從哪個行當主演上分,於是有了老生戲、旦角戲、花臉戲和醜角戲;也可以從表演手段的側重上分,便有了唱工戲、做工戲、念白戲和武打戲;還可以從題材內容的限定上分,愛情戲、清宮戲、因果報應戲和外國故事戲,也便應運而生……

梅蘭芳在1961年病逝,這使梨園人感到顫栗。盡管依照慣性,整個梨園還在繼承、發揚著梅蘭芳的一生功業,但變化是悄悄發生了——看戲變得越來越步履維艱,說得嚴重些,如果把它作為一個“階段”來看,就顯得名不副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