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君如到底聰明,直接問:“看你的樣子,好像我們已經恩斷義絕了?”
“你自己要走,又不是我趕你。”他睜了一下眼。
“想不想聽我說說呢?”
“說吧。”劉文彩又閉上了眼。
淩君如說道:“我是答應過,回來至少住一年。我也曉得你是為我好。我這人愛玩,愛熱鬧,你曉得,我也不說假話。若是一個有野心的女人,不正好在家作威作福嗎?可是我不愛權,愛對下人指手劃腳。我也不是吃不了苦,本來就是苦出身嘛。要是你窮了,要是你被人瞧不起了,那沒說的,我討米要飯也會養活你,你要我走還怕人罵呢。不說別的,隻說在宜賓吧,我說不跟任何男人來往,就說到做到。要講男歡女愛,天下也不是沒有別的男人了;要講花錢,也不是沒有人供我花那幾個錢。可是說到做到,不光是對你,也要對得起自個兒呢。可是現在不同,你樹大根深,我不過耐不住這份兒冷清,想到成都去住,也還是仰仗你的錢你的威。那樣的話,你到成都辦事,或是在鄉下煩了到成都歇歇腳,也還有個窩呢。誰願意把自己的男人讓給別人?有誰願意把到手的當家大權送給別人?說到底,我也不過喜歡湊熱鬧罷了……”
說得傷心,她眼圈兒一紅,打住了。
這些話很有道理,劉文彩一想,也是的呢。當今婆娘們哪個不為錢不為權爭得如母老虎?即使她有些小毛病,也不過是愛熱鬧,還有什麼呢?他抬起身子,將她拉到自己的懷裏,揩著她的淚,安慰說:“好了好了,說去說來,我是見你要走,家裏沒人管心煩。去吧去吧。”
“要是你不同意,我就不走了。”
“去吧,到成都也有好處。我會給你拔錢,除了我那個老婆住了一座公館,還有兩座,就給你一座吧。”
隻要她跟他一接觸,他就準打敗仗,不是一次兩次,差不多每次都是。她是那麼通情達理,她是那麼嬌小可愛,任什麼女人跟她站在一起,也難以將她比下去。她一笑明眸皓齒,她一哭嬌弱不堪,她一說入情入理,若是情動,那就讓人願拿命來換了。老劉曾跟她愛得不顧死活,這時才想起來,舍不得她走,原來並非全是為了沒人當家。經她這麼一說,他覺得她說的處處在理,句句在理,更在理的是她在自己的懷裏。
明明當晚要跟梁胖住到一起的,沒想接來的倒好像是淩旦兒,他將她扯到床上,講了半天話,夜裏竟然又是一夜纏綿。
梁慧靈高高興興玩了大半天,夜晚,以為劉文彩會睡到自己身邊,早早地就洗耳恭聽好了準備伺寢。房裏點著一盞煤油燈,等了大半夜,也沒見他來。她想,也許他的事情太多,扯住了吧。打開門來,卻見人睡燈熄,也不知劉文彩在哪一方,因為他並不按給自己安排的房間就寢。老劉的這一特點她是太熟悉了。她挨著窗子望,找到了淩裏兒的房間,那裏也熄了燈。正要往回走,忽然聽見裏麵好像有說話聲和別的什麼聲音。她忍不住好奇,走攏一步,聽見是劉文彩的聲音。隻聽到了他說的一句話:“我的兒,你還沒看出來嗎?這幾個我最疼的就隻你嗎……”
梁慧靈鼻子一酸,不由自主滾下了兩行淚。
第二天淩君如就走了。
梁慧靈一覺睡到大天亮,醒了也不想起來。憶起昨夜的情景,真讓人不好想。女傭人喊她用飯,她懶洋洋爬起來,磨蹭了半天才出去。走到吃飯的房裏,她嚇了一跳:劉文彩坐在那裏,滿臉不高興。她坐下了,劉文彩拿起筷子,說:“這個家交給你了,以後可不能這樣。我跟他們講了,都聽你安排,你就大膽地說,要幹什麼吩咐他們就是了。總而言之,這個家要搞好。你看現在,東西亂七八糟,擺沒有個擺法,人也不知做什麼,帳也沒人查看一下,一切都要我來管,我哪有那麼時間,哪有那麼多精力?”
也就是說,這個大院裏的一切,都可以由她來管了。於是她把昨夜的不快拋向一邊,情緒馬上就好了。反正老劉亂搞女人也不是才曉得的,即使楊貴妃成了他的老婆,也不能讓他不搞別的女人。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女人吃飯穿衣才是大事,隻要自己把一切安排好,在這個家就立住了腳,淩旦兒也就不是自己的對手了。
“她呢?”她問的是淩旦兒。
“她走了,嫌我們這裏不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