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士奕將契苾閩文講述的一切都對兀偰良和盤托出。
“現在看來,契苾閩文他們一直誤會了萬仁的真實身份,一直把他當成了兀偰良。而萬仁,”方士奕皺起眉,“他為什麼將錯就錯讓他們誤會下去呢?並且一直試圖說服他們放棄反叛的主張?為什麼……”
萬仁並非真正的鐵勒首領,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讓危險都指向自己?因為友情?因為大義?方士奕想不通,萬仁書房裏那些金石蠱毒之書一直在他眼前晃。方士奕從一開始就認定萬仁絕非善類,可是眼前的情形卻讓他開始懷疑起自己的判斷,萬仁,到底是個什麼人呢?
16、柳暗花未明
聽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兀偰良早已泣不成聲——萬仁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朋友,真正可以托付的朋友,可是卻在他眼前送了命,而這一切隻因為他自己的懦弱。兀偰良抬起頭,眼睛被淚水浸得通紅,顫抖著問方士奕和袁振升:“他——到底是誰殺的?是契苾人麼?”
“不是。”袁振升搖搖頭,“剛才契苾閩文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誰殺了萬仁,同樣,他也很敬重萬仁的為人;如果你不是兀偰良,我們恐怕還要懷疑你是凶手了。”
“他們撒謊!”兀偰良瘋狂地吼道,“那些契苾人,他們天生就嗜血成性!一定是他們!他們想要我的命!他們想要拿到狼頭鷹尾戒讓兀偰人臣服於他們,做他們殺戮和反叛的工具!好,他們不是要找我麼?我現在就回鐵勒,讓我的部落和他們契苾人真刀真槍地幹一仗!要想讓兀偰人做他們反叛的工具,先踏過我的屍體!”
“你冷靜點!”袁振升低聲喝住兀偰良,“萬仁是你的朋友,也是契苾閩文的朋友。他死得不明不白,你難受,契苾閩文一樣難受,同為鐵勒人,你們這麼互相猜忌有什麼意思?”袁振升吸了口氣,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契苾閩文說過,萬仁當時和契苾烏延約定,三日後會麵。我想,萬仁初四那天約你初五見麵,一定是要將這件事和你攤牌。他想讓你親自出麵說服契苾烏延,可是他還沒來得及完成這件事……”袁振升抬頭看向兀偰良,“而你呢?你是萬仁的朋友,如果我是你,我現在想的就是怎樣把這件事完成,而不是頭腦發昏想著回去報仇。”
兀偰良的頭一點點垂下去,慢慢埋進自己的臂彎,沉默了很久,他啞著嗓子問道:“那我現在該怎麼辦?去找那個契苾烏延麼?他……會相信我麼?狼頭鷹尾戒不知去向,我如何向他證明我才是真正的兀偰良?”
方士奕和袁振升的心裏都咯噔了一下:對啊,契苾烏延並不認識兀偰良,即便幾日後契苾閩文把契苾烏延帶來了,他們又如何證明這個侯天朔才是真正的兀偰良?要知道,一心投奔西突厥的契苾烏延心裏盼的,就是兀偰良死。
“這就得問問那個萬三了。”方士奕眯起眼,“他為什麼要有意暗示我們你有問題?他為什麼要有意替萬申隱瞞?他和萬申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他和萬申?我不知道。”兀偰良搖搖頭,“我隻知道他們和萬仁三人是一起從長安搬到忻州的——”
“萬三也是和萬申、萬仁一起來到忻州的?”袁振升直起身,“可是為什麼第一次見麵時他告訴我——他是後來才到萬府的?”
方士奕聞言突然眼前一亮,想起了一件不同尋常的東西——萬仁書房的那本《鴆經》。那本書的年頭顯然不短了,但卻顯得很平整,似乎一直被保護得很好……方士奕突然站起來,一言不發地衝出門去,袁振升好奇地跟了過去,發現方士奕翻出那本《鴆經》,仔細翻閱著。突然,方士奕的目光定格在《鴆經》的第一頁,上麵寫著一行工整的蠅頭小楷:“贈兄兆仁。”署名則是一方小篆石章,字體很小,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方士奕和袁振升把紙頁拿到眼前仔細辨認了半天,嚇了一跳,章上的署名是——“李思行”。
李思行,武德年間任齊王護軍,由於精通金石之術而深得齊王李元吉的信任。武德八年,李思行受齊王指派調製鴆酒加害於當時還是秦王的李世民,玄武門之變後外逃,在磁州被擒,押往長安問罪。而玄武門之變後李世民宣布天下大赦,前太子齊王舊部一律不再追究問罪,李思行不僅被釋放,而且一路平步青雲,到現在,已經官居三品了。
“李思行?”方士奕皺起眉,“看來,李思行認識這個萬仁?而且關係還很不錯?”
袁振升點點頭,又想起兀偰良的話——“齊王護軍,官不大,但是因為精通岐黃之術,曾經為李元吉的幼子李承度治好過怪病,所以深得李元吉的賞識。說起來……”“說起來……為什麼兀偰良沒有繼續說下去,他在隱瞞什麼?萬仁到底和李思行是什麼關係?”袁振升喃喃自語道。突然,他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他看了看方士奕,方士奕也在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他,他們似乎又想到了一起——
“怎麼辦?這種事,難道直接問李大人?”方士奕頗為躊躇,“他是三品大員,有些話……我們如何說得?”
“那就先修書一封,派可靠的人快馬送到他府上好了,既然是密信,就沒什麼說不得的。”“也隻能這樣了。”方士奕想了想,點點頭。
忻州快馬到京城隻需三天,三天以後,方士奕和袁振升等來的卻不是李思行的回信,而是李思行本人的深夜密訪……
17、天意弄人
“他在哪兒?”李思行披著深色鬥篷闖進門來,望向方士奕和袁振升的眼神裏滿是急切與不安。。
“誰?萬仁?”袁振升問道。
“萬仁……?”李思行愣了愣,隨即搖搖頭,“不,他不叫萬仁,他叫張兆仁,萬是他的母姓,我想他隱居之後為了避嫌,就給自己改了母親的姓氏。”李思行頓了頓,吐出一句讓方士奕和袁振升大為意外的話,“可我要找的不是張兆仁,而是我的兒子,我的兒子,他現在在哪兒?”
“您……您的兒子?”方士奕和袁振升十分困惑,“是誰啊?”“我不知道張兆仁給他改了什麼名字,但我知道這些年他一直跟在張兆仁身邊,他一定就在這萬府之內。”李思行急不可耐地說。
“萬府?”袁振升想了想,除了萬仁,萬府隻有四個人,他們一個已經被證實是鐵勒人,另一個是魏王府的道士,剩下的兩位,就是那個老園丁萬三和牢裏的管家萬申了,萬三的年齡和李思行相差無幾,那麼李思行所說的他的兒子……難道是牢裏的萬申?!袁振升暗暗吃驚,方士奕也在心中暗驚了一跳,沉吟了片刻,方士奕將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對李思行講了個明白,讓他們意外的是,還沒等他們講完,李思行早已是老淚縱橫。
“張兆仁他死了?我的兒子現在牢裏?”李思行閉上眼,搖搖頭,喃喃地念道,“這算什麼?報應嗎?這是誰的報應?我的?還是他張兆仁的……”
“什麼意思?”這個故事講了很久很久,整個過程中,我還是第一次打斷水爺,“他既然將孤本藏書贈給那個萬仁,也就是張兆仁,證明他們的關係應該很好。既然很好,為什麼連他都不知道張兆仁隱居在哪兒?而他的兒子又是怎麼回事?都是做官之人,張兆仁至於偷人家兒子麼?”
“對,武德年間,他們的確是同僚,也是過命的朋友。”水爺輕聲笑笑,看著我,緊接著問了一句不輕不重的話,“但是,你有沒有發現,越是要好的朋友,他的成敗榮辱在你心裏的分量就越重?”“比如方士奕和袁振升?”我接茬道。水爺搖搖頭:“不,比如李思行和張兆仁……”
張李二人都在齊王府當差,都精通岐黃金石之術,都深受齊王李元吉的信任和賞識。張兆仁長李思行兩歲,二人便兄弟相稱,經常私下一起切磋技藝。若真要論起醫術,張兆仁還略遜李思行一籌,張兆仁更喜歡琢磨的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比如——附子幾錢發汗,幾錢傷肝,幾錢要命……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隻要是學問,就必然有派得上用場的一天,比如當李元吉實在等得不耐煩了,打算給自己的二哥李世民下點猛藥的時候,他就想到了張兆仁。
張兆仁當然沒有辜負齊王的厚望,鴆酒調製得很成功,色香味俱全,並且成分搭配得足以要了秦王李世民的命;而且在事後驗屍的時候還查不出什麼可靠證據來——遺憾的是,李世民隻裝模作樣喝了一口,然後就偷偷吐掉了。即便如此,那點鴆毒也還是翻江倒海地將他折騰了一番。於是,玄武門之變後,給秦王下毒的人肯定是死罪難逃了。這天晚上,張兆仁和李思行,兩個摯友之間,有了一場這樣的對話:
“事到如今,多說無益,良禽擇木而棲,我們這棵樹沒有選對,誰也怪不得。”張兆仁居然顯得很平靜。
“那現在怎麼辦?”李思行的臉色有些蒼白,“等死?”
“還能怎麼辦呢?太子和齊王的首級都已被送到太極宮裏逼宮去了,我們脖子上的人頭還能保得住麼?”張兆仁搖搖頭。
李思行深吸一口氣,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一般,說了一句讓張兆仁懷疑自己耳朵的話:“你走,我留下。”
“為什麼?”張兆仁覺得很意外,很感動,而且——誠懇地說,還有點懷疑。
李思行苦笑一聲:“我曾為齊王卜卦,說‘唐’字拆開便是齊王名諱,齊王必為大唐之主;這幾年,我又多為齊王出謀劃策,將秦王府的謀臣幹將一一架空,甚至還多次找人謀刺尉遲敬德。在秦王府的人眼裏,我是個絕對不能放走的人,唯有一死;可你不一樣,你除了奉齊王之命調製過鴆酒以外,什麼也沒有做過,調製鴆酒的事,你知我知,我不說,沒有人會知道。我橫豎難逃一死,這條罪我能替你背,何苦還要賠上你一條命?而且——”李思行抬起頭,眼中閃著淚光,“兄長也知道,賤內去世得早,我隻有一個獨子,我死而無憾,可是他……我不願意讓他一輩子背著罪名,在邊關做一個流放之人了結此生……兄長明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