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聞外篇 怪談類(11)(3 / 3)

張兆仁怔怔地看著李思行,沉默良久,重重地點點頭:“我明白。”

然而,事情就在這一刻之後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做了太子的李世民宣布天下和解,東宮和齊王舊部一律不予追究。用人唯賢,不問出身。特使魏征則親自釋放了正被押解回長安準備問罪的李思行,並委以重任。

當李思行獲釋並且平步青雲的消息傳到張兆仁的耳裏的時候,張兆仁忍不住捶胸頓足。最難受的是,他還不能罵出來,不能對別人說自己苟且偷生,到頭來卻著了老天爺的道!張兆仁隻能繼續帶著故友的兒子隱姓埋名歸隱山林,不甘心卻又不得不做他的無名百姓。

18、忠仆萬三

“這……這叫怎麼回事兒啊?”我有點哭笑不得,說真的,還有點想笑。“是不是覺得這個張兆仁特別可笑?”水爺問我。

“是挺可笑,但是也很可憐。”我搖搖頭,“真的很可憐。”“話是沒錯,但他有一件事做得不厚道,”水爺喝了口茶,“他隱居是他的事,可他一直帶著李思行的獨子——這算什麼呢?”

怎麼回事?報複?報複誰?報複無心插柳的朋友,還是報複有心栽花的自己?當我寫下這個故事的時候,實在找不出合適的詞彙來形容這個張兆仁到底是怎樣的心情和動機。總之,他一直將李思行的獨子帶在身邊,陪著自己隱姓埋名,沒有告訴過他他父親到底是誰,現在怎樣,但是——他實實在在地將朋友的兒子,視若己出。

所有的一切,都被一直跟著他的一個老仆人都看在眼裏,他就是那個少言寡語的花匠萬三。

如果萬三僅僅是一個普通的張家老仆役,那麼恐怕便沒有了後來的那些事情,但是所謂無巧不成書——萬三除了是張兆仁府上的一名老仆役以外,還受過李思行很大的恩惠。說起來,也算是救命之恩吧。當年的齊王李元吉是眾所周知的乖戾暴躁之人,萬三有一次不慎弄丟了張兆仁交給他保管,準備過幾天獻給齊王的鎏金掐絲香爐。東西倒不算稀罕,就算獻上去齊王也必然是把玩兩下就扔在一邊的,但若是你弄丟了,那罪過也就大了。萬三正心神不定之際,恰好碰到了來府裏做客的李思行,李思行和萬三關係也很熟絡,看到萬三神態有些異樣,便問了起來。萬三老實說了,李思行正好私藏有一件差不多的,便轉頭交給了萬三讓他去交差。從此,萬三便記下了李思行的恩德。

眼看著張兆仁化身萬仁,帶著李思行的獨子就這麼不聲不響地悶在忻州,這個中的關竅,萬三真的是不知該講不該講。

可是,萬事有因必有果。這一切的一切,到頭來終於在一係列的因緣巧合之下有了果報,隻是萬三萬萬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也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在整個事件中起到了關鍵的作用。

當方士奕和袁振升將萬三帶到李思行麵前的時候,兩個十幾年沒有見麵的老相識頓時老淚縱橫。謊言,在此刻顯得完全沒有必要,而萬三講出的萬仁無頭案的真相也讓在場的每個人心顫膽寒。

萬仁的確是死了,死於他為自己調製的一杯鴆酒。十六年了,他太累了,受了朋友托孤之重,一路逃至忻州,卻發現自己恰恰走了一條最不該走的路。他忍受著心底那一份愧疚、悔恨、壓抑、屈辱交織的複雜情感。的確,他想恨李思行,因為李思行是將他陷於不義的人,但是他恨不起來,因為所有的一切都是造化弄人。他不知道該恨誰,所以隻能默默地撫養李思行的幼子,這是他報複的方式,一種沉默的報複,這種報複並不會傷害誰,就像李思行的平步青雲也並沒有傷害誰一樣,但是它會在人心裏烙下一個印跡,一碰就疼一想就疼,越想抹就越抹不掉。

十六年,他一直這樣報複著,可到了後來,他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種報複早已變了味。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從萬申第一次帶著稚氣叫自己“叔叔”開始?從他第一次手把手握著萬申的小手描字帖開始?總之,十六年的時間,我一直是你的父親,你一直是我的兒子。看著一天天長大的萬申,萬仁百感交集:李思行,對不起,我偷走了你的兒子,而且,我永遠也不打算還給你。

19、一位父親的死

隻可惜,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漸漸長大的萬申也有了自己的心思。這種心思從萬申看到那本丹鼎門密傳的《火經》開始,持續到他無意中聽到叔父和府裏的廚子萬和的一次對話,終於再也壓抑不住。

“原來叔父竟然有這樣的身份!原來叔父竟然是一個大部族的首領!”萬申越想越激動,而後便在心裏編織起美夢來:勸說叔父回到鐵勒,帶領鐵勒人和西突厥聯手造反,叔父將成為一個西域部族的首領,那我又是什麼?

當然,這一切終究隻是幻夢,因為他一次次聽到叔父在勸說萬和。更糟糕的是,萬和竟真的被說服了。萬申第一次開始恨自己的叔父,他管不了叔父口中的國家大義,他隻知道叔父改變了自己本可以無比輝煌的人生。他無法原諒,他一定要努力挽回。

思來想去,他最終決定——代替叔父!於是,他趁著打掃書房的時候偷走了狼頭鷹尾戒,並且藏了起來;接下來要做的,就是除掉這條路上唯一的絆腳石——叔父萬仁。

當萬仁發現狼頭鷹尾戒丟失的時候,一直在暗中將一切盡收眼底的萬三把一切都告訴了他——萬三真的不想說。十六年了,他知道萬申在萬仁心裏的位置有多重,所以他一直忍著,忍到他發現萬申不僅盜走了狼頭鷹尾戒,而且還偷偷按照萬仁的鴆毒方子配了藥……

知道了一切的萬仁什麼話也沒說,他隻是把自己關在房中,獨坐了整整一個下午。陽光灑在他身上,切切的暖意更襯出他心底透骨的寒。

報應啊,真是報應!萬仁抬起頭望著長安的方向:李思行,難道這就是我的報應麼?“好吧,你希望我死,我就死吧。”萬仁望著北鬥星的方向,兩滴濁淚順著兩腮流進嘴裏。

這一天,是二月初五。

第二天,當萬仁目送萬申端上酒菜關上門之後,他便端起麵前早已調製好的一杯酒,這酒和十六年前他為當時的秦王李世民調製的那杯毒酒一模一樣。萬仁苦笑著端起杯,一飲而盡。

“萬仁……就是這麼死的?”我問水爺,“不是他殺,而是自殺?那前麵的那些一直糾纏著萬府的奪嫡、遠征、謀反等等等等最終卻落腳在一對父子的感情上?”我的腦子一時半會兒有些轉不過彎來。

“對,”水爺點點頭,抽口煙,“其實啊,‘家國天下’這四個字,看起來,家是最小的一個,但是也是後麵那些的根,這個根沒了,談什麼治國平天下呢?萬仁的心已經傷透了,心都沒了,還窮折騰個啥?什麼國家安危民族大義,在一個傷心的父親那裏,恐怕都不重要了。”

我仰起頭想了想,突然想到了什麼:“萬仁是自殺——可他的腦袋呢?這不是個無頭案麼?”

水爺嗬嗬笑了,點點頭:“行,丫頭,算你記性好。萬仁的腦袋啊,說起來,倒又是另一番故事……”

當萬三當著李思行的麵講述了他所知道的一切之後,萬仁的死似乎是真相大白了。可是方士奕和袁振升都有了同樣的疑問:既然是自殺,誰把萬仁的頭給砍了呢?

“我不知道。”萬三搖搖頭,“我聽見房間裏杯盤落地的聲音,我很清楚屋子裏到底發生了什麼。隻是我不能進去看……”萬三低下頭,頓了頓,又接著說道,“所以我一直在後園待著,直到聽到侯天朔叩門的聲音。等到他們來到北屋的時候,看到的是老爺的屍身,老爺的首級早已不知去向。我當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更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等等,”袁振升揮手打斷萬三,“萬和,也就是契苾閩文曾經說過,在萬申回來以後和侯天朔來侯府之間的這段時間,他們都在廚房裏鬥骰子,而這中間,萬寶……出去過……”

“沒有,他那天手氣特別好,一直霸著桌子不肯下去,連萬寶都被他擠走了。”——方士奕在袁振升的提醒下也記起了契苾閩文一開始就說過的話。“假設契苾閩文說的是真的,那麼萬府沒有外人進入,難道是萬寶割了萬仁的首級?!”方士奕覺得難以置信,“這個萬寶,我們之前審過啊,他不是魏王府上的方士麼——”方士奕自言自語道,突然方士奕想起李思行一直是和太子少師魏征站在一起的,理所當然地應該支持太子,於是忙把後麵的話咽了下去。當然,李思行已經聽見了,裝作沒聽見而已。

“他?”袁振升覺得很意外,因為萬寶是第一個出現在他們麵前的人,竟然也是一直隱藏到最後的一個人。“好啊,反正現在事情已經一步步明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