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娜隻覺得腦袋“嗡”地一熱,心髒幾乎跳到了喉嚨口。不過隻是一瞬,林娜便發現這原來隻是一個仿真娃娃。林娜抓起那個娃娃,找到開關撥了一下,令人心悸的哭聲終於停止了。
林娜剛剛鬆了口氣,還沒來得及細想,忽覺右腳腳踝一緊,被什麼東西牢牢地握住了。她駭然低頭,發現那竟是一隻從床下伸出的白花花的人手。這一下著實把林娜嚇壞了,她渾身發軟,驚叫著癱坐在地上,兩腳亂蹬,想要把那隻大手踢開。
那隻手終於鬆開了,原本垂著的床單也被掀起,顯露出床下的情形。
林娜瞪大眼睛,看見床下蜷著一個男人,被捆得像粽子一樣,嘴上貼著強力膠帶。此時,他連連搖晃著腦袋,向林娜投來求助的目光。
林娜壯起膽子湊上前,揭開了他嘴上的膠帶。男人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顯然是被憋壞了。
“你是誰?這是怎麼回事?”林娜定下神,問了一句。
“我……我怎麼知道?”男人說話還有些費力。他咽了一口唾液,說,“你先把我鬆開好不好,我都快被勒死了。”
林娜並不認識這個男人,不過他的出現無疑消散了自己心中的恐懼和無助。隻猶豫了一下,她便將那男人從床下拉出來,動手去解對方身上的繩子。
“那個小孩呢?”男人突然問了一句。
林娜略一愣:“不,沒有小孩。”
男人眼中閃過一絲惘然:“可我醒來後一直聽見有小孩在哭,就在這張床上。”
“那隻是個會出聲的娃娃。”林娜一邊說,一邊把娃娃抓過來給他看。
男人憤憤地抱怨了一句:“這搞的什麼玩意?你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林娜搖搖頭,茫然地說:“我也是剛剛醒過來,在對麵的那個房間,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在這裏。”
男人身上的繩索解開了,他踉踉蹌蹌地站起來,舒展著被束縛已久的筋骨。可突然,他的動作凝固了。他瞪眼看著身旁的床,神情有些奇怪,接著他掃視四周,臉上的表情變得駭異,他結結巴巴地說:“這……這個房間……這是……”
林娜的眼角抽動了一下:“你認識這張床?你知道這個房間?”
“他媽的,這是誰幹的?什麼意思!”男人似乎被戳中了心中的痛處,突然顯得非常激動。他揮舞著雙手,氣憤的神情中帶著一種深深的悲涼。
林娜的目光卻被他後腰上的一個東西吸引住了。“怎麼了?”男人見林娜牢牢盯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林娜伸出手,從他腰間取下了一件東西。那是一個荷包,紅色的荷包,上麵繡著一個金色的福字。男人的目光收縮了一下,他的心似乎被什麼尖銳的東西深深地刺中了。
這隻荷包中同樣藏著一些東西——當林娜把荷包打開之後,她看到了一部手機和一張折疊好的紙條。
男人抓過手機掃了一眼,嘟囔道:“這不是我的手機。”緊接著他伸手在自己的身上摸了一圈,大驚小怪地叫了起來:“我的手機,我的錢包,全都不見了!我們遇到劫匪了吧?”
林娜緩緩地搖了搖頭,強烈的預感告訴她:這件事情絕沒有那麼簡單。她把紙條展開,快步來到客廳中,閱讀起來。
男人也跟到了客廳中,迫不及待地追問:“這上麵寫了什麼?”林娜抬眼瞥了對方一眼,反問道:“你叫劉洪?”
男人一愣:“你怎麼知道的?”
林娜一揚手:“這是寫給我們倆的信。”
男人蹙起眉頭,把腦袋湊了過來。兩人的神色變得越來越沉重,因為那封信是這樣寫的:
林娜、劉洪:
當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一定會覺得很奇怪,自己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個地方?當然我是知道答案的,不過這不是問題的關鍵所在。你們現在需要關心的,是怎樣從這屋子裏逃出去。
你們都很清楚,一年前在這屋子裏發生了什麼:一對祖孫曾在你們剛剛呆著的房間裏相依為命。去年夏天,老人在一天夜裏躺下後,突發腦溢血便再也沒起來。男孩失去照料,被困在了那個房間中,忍受著饑渴與恐懼的煎熬。他太小了,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所能做的隻有不停地哭泣,哭累了睡會兒,醒來了再哭,直到再也沒有一點力氣……
三歲應該正是在父親懷裏撒嬌的年齡,可是那男孩的父親在哪裏?他把老人和孩子安置在冷漠的樓群中,竟然許久連電話也不打一個。男孩哭泣的時候一定叫過無數次的‘爸爸’,劉洪,你卻最終也沒有出現。
即使這樣,男孩也並非毫無生機。有個女孩正住在這個房間的對麵,在同一片屋簷下,僅僅隔著狹小的客廳。這個女孩自然就是你,林娜。在那個寂靜的夜晚,你一定聽到了孩子的哭聲,隻要你去過問一下,這孩子的命運便會完全不同。但是你沒有去!
男孩就這樣在絕望中一點一點耗盡了生命,一朵稚嫩的花兒尚未開放,便在冷漠和殘酷的世界中凋零了。他所需要的幫助是這麼簡單,簡單得像給花兒澆上一杯水,可卻沒有任何人給予他這杯水。
所有的人都感到痛惜,可是,又有誰認真思考過他夭折的原因?
我希望能改變人們的想法,讓人們感受到真正的震撼——就從你們兩人開始。如果必須有人為男孩的死付出代價,我想不出誰會比你們倆更加合適。所以在接下來的日子裏,你們將陷入當時男孩所處的困境中,這就是我給你們的懲罰。
這套房子有兩個門通往外界,一個在客廳中,一個在陽台上。現在那裏都裝上了厚重的防盜門,不僅打不開,而且隔音效果一流。林娜,你屋子裏的窗戶被木板封死,如果沒有工具,是不可能撬開的。至於另外一個房間的窗戶,雖然沒有封上,但我也換了堅固的鋼化玻璃,而且嵌入了牆體之中,所以你們沒有任何逃生的出口。
你們和外界的聯係也基本上被切斷。我留下了一部手機。不過劉洪,既然一年前你連一個電話也舍不得打回來,我現在有什麼理由讓你把電話打出去?所以我焊死了手機的撥號鍵,這個手機隻能接聽,無法撥出。
屋子裏沒有水,沒有任何食物。好了,你們就是處於這樣一個困境中。懲罰已經開始,你們慢慢去體會孤獨、無助、絕望交雜的恐怖滋味吧……
林娜拿信的手不受控製地顫抖著,她抬起頭,看著站在自己身邊的劉洪。劉洪也在看她,臉上是同樣的難以描述的神情:“原來你就是那個女孩……跟他們合租的女孩。”
一年多來,林娜最怕聽的話莫過於這句“原來你就是跟他們合租的女孩”,這一下,林娜既愧疚又傷心,鼻子一酸,淚水湧了出來。
看見林娜的眼淚,劉洪的怒氣找到了出口:“你明明聽見了孩子的哭聲……都沒有去看一眼,最後,最後孩子就是死在房間門口!”
對方的責備反而大大驅散了林娜的愧疚,她止住淚水,不服氣地反問:“你怪我?那你自己呢?你把他們扔在這裏不管不問,我從來沒見你來過。”
“我怎麼沒來過!”劉洪見林娜詰問自己,情緒有些激動,嗓門兒也大了起來,“我來的時候你不在而已!”
“那幾天如果你能打個電話過來,你兒子也不會死。”見劉洪這個樣子,林娜冷冷地補充了一句。
這句話顯然揭開了劉洪心中最痛苦的傷疤,他愣了一下,歇斯底裏地吼叫起來:“我怎麼會想到那麼多?我的父親和兒子都慘死在這裏,你知道我什麼心情?你什麼都不知道!我在外麵辛苦奔波,都是為了誰?你們有什麼資格來譴責我?”
林娜看到劉洪手舞足蹈、情緒失控的樣子,禁不住害怕地直往後退。劉洪卻緊逼上來,一下搶過她手中的信,幾把撕得粉碎,邊撕邊吼:“懲罰我?你憑什麼?你自己又是什麼東西?”
劉洪仰起頭,漫無目的地在屋子裏走了一圈,實在是找不到發泄的目標。他變得愈發癲狂,居然跑到客廳門口,用拳頭捶那厚重的鐵門:“你是什麼混蛋……要懲罰我?你們為什麼不懲罰自己!”
林娜遠遠退在一旁,不敢再說任何話。劉洪又開始用腳去踢鐵門。他和林娜一樣,醒來時腳上都沒有鞋襪。此時肉腳與鐵門相撞,隻能發出輕微的沉悶聲響。這些聲響卻一下一下重重地砸在林娜的心頭。她痛苦而又恐懼地抽泣著。
劉洪終於平靜下來。他頹然癱坐在地上,把腦袋埋在雙臂中,肩頭微微聳動著,發出似有似無的嗚咽聲。
林娜看著他,眼神中漸漸生出一些同情。她慢慢走上前去,在劉洪麵前蹲下,伸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胳膊。劉洪埋著頭,蹭去了眼角的淚水,然後抬起頭來,正遇上林娜清澈的目光。他深深吸了口氣,情緒漸漸恢複平靜。
“好了,我們不要再互相指責,還是先想辦法離開這裏吧。”他一邊說,一邊扶著牆慢慢站了起來,因為剛才的瘋狂舉動,他腳上已經是青紫一片。
劉洪四下觀察了片刻,然後一瘸一拐地走進了林娜的房間。林娜也跟了進來,她想開燈,隨即失望地嘟囔了一聲:“這個屋的燈也不亮。”
“這應該是那個家夥設計好的。”劉洪恨恨地說道,“兩間屋子裏都沒有燈,我們就沒有辦法通過燈光向外界發出求救信號了。”說話間,劉洪拉開窗簾,露出了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木板。
“他媽的,他還真把這裏的窗戶封住了。”劉洪罵罵咧咧地用手去扒拉,但木板紋絲不動。
劉洪有些喪氣地說:“去那邊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