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麵新樓封頂了。老段那顆亂跳的心,蹦到了嗓子眼兒,朝暮仰望,就盼著新樓落成。一家三代六口人,擠在一間半的板樓房,已經二十六年。他盼穿雙眼,終於盼到了新樓,就在十步之近,伸手似乎可摸。但能不能輪到他住,他沒底。一想到這,眼前新樓就隱向天際,叫他感到無望。
段妻拖著布鞋走來,塑底拍得地板“啪啦啪啦”猛響,“就知道傻看,你也找領導反映反映呀。公司裏,誰不在到處吹風啊?”
“嘖,我打報告了。”
“報告頂個屁用,不一定叫誰早擦屁股了。”
“怎麼會呢?”
“還怎麼會呢!我可告訴你,這次你住不上,這輩子你就別想住上新房了。等你燒成灰,去住骨灰盒!你不去找汪主任他們訴訴苦啊,人家還以為你住得很舒服呢。”
“你叫我怎麼說呢?”
“長著嘴,說話都不會啦?還怎麼說呢!”
“哎呀,別煩了,領導會考慮的。”
“考慮你?就憑你這個小幹事能分到新房?見鬼喲!”
卻也見鬼了,老段分到了新房。不僅分到了,而且還分到東頭六樓一套四室一廳。他震糊塗了!四室一廳啊!他想都不敢想,雖處頂天之層,他仍不敢想。因為這一樓次,專供經理們居住。雖說五位正副經理都住上了,可這第六套,起碼也屬於僅次於經理們的科長主任們,怎麼下跳棋似的,跳過科長主任們,歸了他這位宣教科幹事呢?
當老段接過一串嶄新的銅鑰匙時,兩手竟無半點托力,一聲“嘩啷”,鑰匙滑落在地上。他兩眼發直,驚愣了一陣,撿起鑰匙,走到辦公室,一把拖住汪主任,將鑰匙塞進他手裏:“汪主任,這,搞錯了,搞錯了……”
汪主任抓住老段的手,又將鑰匙按進他的手掌:“錯不了,這套房就是給你的。這是公司領導專門研究決定的。”
“這麼大套房,我、我怎麼夠格?”
“夠格。老老實實,勤勤懇懇,二十多年來,工作一貫不錯,怎麼不夠格?夠格。”
“這是給領導住的……汪主任,我不行,不行。”
“老段啊,這我就要批評你了。這種思想要不得!有領導住,也有一般幹部住嘛,我們決不搞特殊化!不是有些人到處告嗎?什麼公司領導住房超麵積啊,搞特殊啊,現在看看,站不住腳吧?”
“是,是的。”
“快去準備,搬新房。這是公司領導對你的關懷,今後,加倍工作!啊?”
老段眼眶盈淚,兩腿發軟,恨不得跪在地上,給汪主任狠磕三個響頭。
次日,老段一家搬進了新房。
段家老小欣喜若狂。段母癟嘴囁囁,不停地恩謝上天,使她能在閉眼之前住上“天宮”。段妻一夜不睡,風風火火,擦洗新房,搬擺家具。在園林處工作的女兒,抱來各色鮮花,裝點新房。兩個兒子在新房裏躥來躥去,追逐玩耍。小外孫尖嗓亂叫,邊走邊尿,一泡尿遍跡三四間房。老段眯笑著,這個房間走走,那個房間站站,欣賞著新房。三間麵南大房,一間略小朝北房,寬長的前陽台,十二平方的客廳,衛生間緊貼儲藏室,廚房連著方形後陽台,散著漆香的大壁櫥,光滑的拚木地板,抽水馬桶,白瓷浴缸……從今以後,他居住在此,從“豎”著進來一直住到“橫”著出去,那日子,該是何等的舒服!他幸福得透不過氣來。他又走到窗前,扶窗俯視著舊居。那是一座舊板樓,造於50年代末。原是公司技校樓,後來技校停辦,用薄板隔成間,作為宿舍。板樓已傾,四周十幾根木柱斜撐著,窗門變形,房間隔人不隔音,夫妻說些枕頭話,左右都能收聽。誰若跑動,聲響如雷貫耳,整座板樓震動,每刮台風,板樓更是搖搖欲掀。新舊樓房對比,真是天地之差。但不管如何,畢竟住了二十六年,他心裏生出些戀意,歎了一口氣,說:“再見啦。”
當晚,段妻燒了七八樣菜,破例買了一瓶“蜜沉沉”,舉家歡宴,喜慶喬遷。老段乘興喝了一杯甜酒,即刻,滿臉漲紅,終於不敵酒力,扶壁走進房間,躺到床上。眼前天旋地轉,肚內翻江倒海,身若騰雲駕霧,他絲毫不覺得難受,任由酒魔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