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快過年了,你預支給俺一塊錢,讓俺也買雙鞋穿。”
“好說,好說,老刁哇,你算算他來咱糞場多少日子啦?按規矩辦事,要是滿了一年,你就給他一塊錢買鞋。別讓人說我史鳳群缺德,好啦,我還有事,時傳祥啊,以後這種小事你找刁管事就成了,不必等看見我才開口,咱這裏講仁義,一向按規矩辦事嘛!”說完他就叼著洋煙出門,坐上洋車,蹺起二郎腿“叮噹叮噹”地走了。
時傳祥說:“刁管事,老板發了話了,你支給我一塊錢……”
那刁管事說:“時傳祥,你糊塗啦?你正月十六到北平,正月二十九進的李元才糞場,幹了幾個月你才轉我這兒來。如果你老老實實在李老板那兒幹,今天臘月二十四,還有一個月你就滿一年了。你到史老板這裏從頭算起,離一年還早哩,你想讓史老板破壞糞行的規矩嗎?”
耐傳祥不服:“俺是人,不是牲口。就是一匹馬,你還得給它釘上腳掌才能走路哩!俺說的,預支一塊錢,你們有的是錢,你要是這樣拿人當牛馬都不如,叫人怎麼給你幹?”
刁管事冷笑:“喲嗬!”把眼一瞪:“你小子這種牙口,不要錢我還不想要你呢,你他媽趁早給我滾蛋!”
“滾蛋?”時傳祥氣得把袖子一挽:“老子幹了快一年了,你又叫我滾蛋?”
一個狗腿子見這個架勢,立即出門去叫警察去了。
一個老工人看不下去,幫著說話。“老刁頭,你也是有老婆孩子的人,積積德吧,人家一個十五歲的孩子,給你們幹了將近一年不容易,支一塊錢買鞋也不犯法,快過年了,你還要趕人家,你也太過分了!”他這一說,在場十二個老工人都圍過來了,你一言我一語氣憤地跟刁管事講理。
刁頭兒“拍”一拍桌子:“你們反了天了!你們沒看見張連邦聚眾鬧事的下場嗎?有本事你們到警察局去告我,在這兒撒什麼野?”
說著說著,那警察們還真的來了,為首的就是整張連邦的那個凶煞,跑進來,廢話不說,匣槍一亮:“通通帶走!”
警察局就在附近,幾杆大槍押著十三個掏糞工進了大院,把門一關。
“跪下!通通給我跪下!”警官一咋呼,槍托子就往工人們的腿肚子上捅。可憐十三個人全都跪下了。
“甭廢話,給我用棍子挨個兒打!”
巡官一發令,兩個警察手持一頭紅一頭黑的警棍就從兩邊挨個兒往工人們身上狠狠打去。一邊打一邊說:“你們想造反嗎?”
一個工人說:“誰想造反?這個孩子沒鞋穿,光腳丫子推糞車,腳凍爛了,劃破了,走不了路,找管事的預支一塊錢買鞋也是造反嗎?”
“找打!”打手一棍子下去,把說話的工人打倒了:“不到一年不發工資,這是糞道上幾十年的規矩,早就說清楚了的,工人認可的,政府也允許的。這就是糞道的王法,你們要壞規矩,要鬧事,這還不是造反?揍一頓是輕的!”說完又舉起了警棍。
“弟兄們請住手!”這時史鳳群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卻是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都怪我平常為人心慈手軟,太好說話,所以他們才敢聚眾鬧事。請看我薄麵,饒了他們這一次。兄弟我把他們保出去,嚴加管束。請巡長高抬貴手吧。他們明兒還要出工呢。”
“好!”警官順水推舟說:“既然史老板說情,就給你這個麵子,你把人領回去。以後不準再出現這種事。這種無理取鬧不僅是找你史老板的麻煩,也是擾亂社會治安,我們警察局職責所在,不能不管,到時候別怪我鐵麵無私!”
史鳳群貓哭耗子假慈悲把人領回來,時傳祥支錢買鞋自然是再無可能了,可憐十三個人都挨了毒打。第二天還得照常上糞道推車……
滿一年之後,老板也不按月按數發工錢。有官府撐腰,工人們敢怒不敢言,隻好看老板高興不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