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情場潦倒棲身古刹 文士熱中閑論時藝(1)(1 / 2)

一聲輕輕的敲門聲驚醒了鄔思道,側起身聽時卻又沒了動靜,隻窗外驚風密雨急促地響成一片。鄔思道以為是耳誤,倒頭正要再睡,敲門聲卻又響了。

“誰?”

沒有應聲,但門環又響了兩聲。鄔思道披衣起身,剛把門拉開一條縫,一個黑影便閃了進來,回身又掩上了門。鄔思道睜大了眼,但房裏太暗,黑什麼也看不清。鄔思道暗中格格笑道:“做這模樣幹什麼?我是久經滄海難為水的人,什麼事都見過。”

“是我……”

那人怯生生說了一句。外邊青光一閃,電照長空,鄔思道看得清清爽爽,竟是個女人!他頓時覺得渾身的血一陣倒湧,恨不得一拐打過去,惡狠狠道:“你?!金鳳姑——給我滾出去!”

“我不是鳳姑。”那人在暗中,似乎也吃了一驚,良久才開口說話,聲音卻有點哽咽:“我是……鳳姑的後娘——你必定還記得蘭草兒吧?”

鄔思道吃驚地張大了嘴,一屁股坐回床沿上。蘭草兒是姑姑的陪嫁丫頭,當年在南京時常過來侍候自己。有時鄔思道和鳳姑彈琴吟詩,她常拿著針線活計癡癡地在一旁看。今日來金府一天,也沒見她露麵,這時辰偷偷摸進房來,來由不問可知。想著,鄔思道陰鬱地說道:“長幼有序、男女有別,你想事想左了。今日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什麼也別說,你快走吧!”

“鄔先生,”蘭草兒說道,黑地裏看不出她什麼臉色,“我是正正經經的人,不為……你大難臨頭,立刻得走!”鄔思道渾身毛發豎起,忘情間幾乎想立起身來,半晌才道:“我何危之有?”蘭草兒急得不知怎麼說好,“沒有工夫細說!就一車話也講不清!老死鬼和姓黨的定計,天明送你順天府,要當欽犯辦……”

鄔思道緊張地思索著,他猜不透這女人為什麼這樣做,所以斷不準她的話是真是假。半晌,咬牙笑道:“就送順天府,也是有王法的地方兒。太皇太後薨逝,朝廷大赦恩旨,我的‘罪’早赦了——我原說就走,何必用這法子攆我?”蘭草兒被他頂得一怔,許久才啜泣著說道:“我曉得你難信……我是不幹淨的人……世路險惡,順天府府丞就是老爺的把弟;隆科多老爺,也是八王的什麼親戚!哪裏有什麼道理?你……你不信我……可怎麼好……”她話未說完,鄔思道已架起拐杖,低沉地說道:“你不要說了,我立刻走!”

“阿彌陀佛!”蘭草兒念了一聲佛,輕輕開了門,一陣急雨頓時掃了進來,襲得鄔思道打了個寒顫,卻聽蘭草兒輕輕籲了一口氣,閃出門外,仰頭看看閃著電的天,揮手道:“跟著我!”

鄔思道一出門渾身就濕透了,艱難地架著拐杖跟著身影飄忽的蘭草兒,繞過穿堂,躡腳兒穿過西花廳進了花園, 著花間小道上的積水,踅過一座涼亭,眼見前邊黑乎乎一個角門,蘭草兒住了腳,窸窸窣窣掏出一串鑰匙一把一把試著。許久,方聽“吱”地一聲,門打開了。鄔思道出來看時,外頭一片荒郊,電閃一個接一個,照得白晝一般,四周翻江倒海價一片雷電風雨之聲,攪得天地成了混沌世界。鄔思道仰天歎息一聲架拐便走。

“鄔——鄔先生!”

“怎麼?”鄔思道頭也不回地問道。

“你帶有錢麼?”

一語提醒了鄔思道:褡褳沒拿。想了想說道:“沒有。”蘭草兒在懷裏摸索了一下,遞過一個包兒,道:“這是我的體己,事情太急,沒來得及多預備,你……別嫌棄……”鄔思道呆呆地接過銀子,那銀子還溫溫的,帶著蘭草兒的體熱,一股似氣似血的熱浪湧了上來。正要說話,蘭草兒又問:“你奔哪裏?有地方去麼?”

“我不知道。”鄔思道悵然望著天空,搖頭道,“走著看吧!”

“四爺府有人來打聽過你,你投奔他吧。”蘭草兒輕聲道,“你……身帶殘疾,又沒個親戚,京師又有人害你,恐怕隻有四爺,才護得你周全。”

鄔思道驚異地看了一眼蘭草兒,心中一動,他想起了虹橋酒樓上那位穩沉持重的“皇商”,沒想到他就是皇阿哥胤,沒想到他一直惦念著自己!想著,喃喃說道:“……這是緣分……”“你說什麼?”蘭草兒問道。“沒說什麼。”鄔思道回過了神,盯視著蘭草兒問道:“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救我?”

“……”

“你要叫我猜一輩子麼?”

“鄔先生……”

“唔,唔?”

“我……我是天下最不要臉的……苦命女子。”蘭草兒嗚咽著,幾乎放了聲兒,“你……你……你能……親我一下麼?”

又是一聲沉雷,車輪子碾過石橋似的在兩人頭頂上回轉盤旋。鄔思道沒言聲,近前來仔細看看蘭草兒的臉龐。閃電照來,似乎還是十年前那樣嬌秀,那樣憨憨的、癡癡的。他什麼也沒說,向她淋得濕涼的臉頰上深深一吻,輕聲道:“把這鎖砸壞,回去收了我的褡褳……”說罷,轉身消失在蒼茫雨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