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除了野獸就是風(1)(2 / 3)

簡雨槐根本就沒有吃過苦,沒有過苦日子的底子,飯不會做,灶膛裏柴火點燃了就熄,吹半天吹不燃,迷一眼的灰。那天扛著鋤頭跟著人上山,說是要盡快適應生活,結果上山時一路摔跤,坐一屁股草青,讓隊裏的男人女人笑死。好容易上了山,沒鋤上幾分鍾,就被人吼了一通兒,原來她不認識莊稼,把冬洋芋苗當草鋤掉了。

方紅藤和簡小川在隊裏住了一個月。那一個月,方紅藤天天幫女兒收拾屋子,教她洗衣做飯,帶她去隊裏各家走動,拜托鄉親們照顧自己的女兒,還陪女兒去出了幾天工。簡小川去山上轉了幾天,又去江對岸的縣城住了兩晚上,給妹妹買了油燈和煤油,鹽和背簍。過兩天下了一場雨,去串門的方紅藤和簡雨槐淋得像落湯雞,回來母女倆都害上感冒,成了二隊的一個笑話。簡小川又去了一趟縣城,買回蓑衣和鬥笠,另外買了明礬來淨水。隊裏的婆娘們驚訝,說這個知青不簡單嘛,喝明礬水嗦。

一個月後,方紅藤假期到了,總不能陪女兒一輩子。窮山惡水,簡小川也不耐煩再住下去。看著能幫女兒收拾的都收拾了,女兒也基本上學會了燒柴、挑水、做飯、走山路、用鋤頭,雖說還是生疏,至少餓不死,方紅藤再不放心,也隻能走。那天方紅藤哭得怎麼都止不住,渡船上的人等了一袋煙工夫,簡小川不想讓人看笑話,皺著眉頭說方紅藤,不行還把雨槐帶回去,讓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自己來!方紅藤這才鬆開女兒,戀戀不舍地上了船。

船調了個頭,搶過茫茫急水,劃去對岸。簡雨槐站在草叢中,看船靠上了江對麵的岸,人像芝麻似的,分不清娘是哪個,哥是哪個,這才轉身,沿著茅草劃腳的山路往回走。

下山時是中午,回到知青點,已是點燈時分。簡雨槐沒有心思做飯,那天就沒吃晚飯,早早上床睡下。第一天一個人過夜,門上了閂,用鋤把頂死,在床上大瞪著眼,睡不著。黑夜總會把一切擴大,尤其是恐懼和無助。狗獾和狐狸在山上叫了一夜,那一夜簡雨槐心驚膽戰,沒有合眼。

方紅藤和簡小川走後,侯玲玲來找簡雨槐。因為隊裏太窮,糧食不夠吃,包括簡雨槐在內,肖茅大隊隻來過三個知青,一個叫吳笑天的男知青,下鄉半年後就失蹤了,不知道去了哪裏,也不知是死是活。筒雨槐來,侯玲玲很開心,說終於有了個伴兒,不再是肖茅唯一的知青。侯玲玲告訴簡雨槐,本來簡雨槐也要下到她所在的第四生產隊,是屈十三臨時改變主意,把簡雨槐安排到條件最好的第二生產隊。屈支書心善得像菩薩,他不得讓你吃苦的。侯玲玲羨慕地說。

侯玲玲是重慶鋼廠的子弟,父親是爐前工,有一次爐子泄漏,被燒成了焦炭。父親死後,母親改嫁給父親的一個同事,繼父有三個兒子,還有一個病爺爺。新組成的家庭,兩個人掙錢八個人花,她、她哥哥、繼父的兩個兒子,一家四個知青,光買被子就得四床,下鄉一趟就得四張船票。家裏生活困難,繼父對侯玲玲和她哥哥一直很冷漠。母親怕繼父,想管不敢管,每天省下廠裏的那頓飯,從飯票裏摳,一角五分地湊成整數,每隔兩三個月,偷偷給她哥哥寄個五塊八塊。母親對她說,玲娃子,不是媽不管你,是媽管不過來,你哥哥是侯家的獨苗苗,媽要不管,你老漢做鬼都要拖我去的,你就當媽死了,你是孤兒,自己顧自己吧。

簡雨槐後來才知道,侯玲玲下鄉兩年半,從來沒有穿過襪子,一條衛生帶是下鄉時帶來的,布用得都朽了,不敢用力搓,每次都是在水裏蕩兩下,把血蕩掉,晾幹再用。簡雨槐很吃驚,說這樣怎麼行?會生病的。侯玲玲咧開黑黢黢的牙齒笑,說沒得關係,我有福,大姨媽有時候來,有時候不來,一年到頭用不到幾回,經用。

侯玲玲很羨慕簡雨槐。簡雨槐搽雪花膏,還有兩套軍裝。簡雨槐看侯玲玲穿得又破又單薄,送了侯玲玲一套軍裝。侯玲玲寶貝似的不肯穿,說這是她活到十八歲得到的唯一禮物,她要把它留著,等到她結婚的時候再穿。

簡雨槐很佩服侯玲玲。侯玲玲下鄉兩年多沒有餓死,她拿五分半工分,雜七雜八加在一起,全年隻能分到八九十斤糧食,攤到每天二兩半不到,就這樣她也沒有餓死。

“這算啥子嘛,”侯玲玲滿不在乎地聳了聳刀脊一樣鋒利的肩膀,“在山啃山,在水吮水。蛇都餓不死,人啷個餓得死喲。”

“玲玲姐,你教我吧,”簡雨槐覺得有了希望,至少她有一個榜樣,“我跟你學。”

她們煮包穀稀飯吃。侯玲玲人瘦,像隻猴子,胃卻不瘦,喝了七八碗稀飯,鍋都舔了一遍,舔完很滿足地誇獎方紅藤,你媽媽才是媽媽,給你留了半櫃子糧食,你幾好的福氣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