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高東風成了湖北小有名氣的詩人。他在《星星》和《詩刊》這樣的主流刊物上發表了很多詩,還參加了著名的風華詩會。那個詩會有點兒像一個同性戀俱樂部,每個參加詩會的人都落落寡合,又彼此惺惺相惜,在擺滿八個熱盤的會議餐上風卷殘雲地撈殘羹剩菜的時候,眼眶裏常常盈滿淚水。
高東風有了一個筆名,現在他不叫高東風了,叫唐風。唐朝的唐,大風的風。他這樣對烏力天揚解釋他的新名字。他還托人找關係改了戶口,現在的他不是二十九歲,而是二十五歲,屬於詩歌新生代。他到處說自己無父無母,是個孤兒。他也不承認他有一個已經能熟練地使用方言和他對罵的兒子。這種來曆不明的前史,讓他多少顯得有些神秘莫測。
高東風送給烏力天揚一本《詩人》,作為他們重逢的見麵禮。那是一份著名的地下詩刊,由幾位大名鼎鼎的詩歌活動家擔任編委,上麵有高東風寫的一組長詩,叫《農耕時代的誓言》:“祖先留下的財富無計其數,我卻消化不良,注定以腐爛的食物為生。那就腐爛吧。不能結為果實,就做一堆糞便,哺育後代……”
高東風正經曆著詩名大振時期。他經常在大學或者民間詩社裏進進出出,給詩社的成員們講奧斯卡?王爾德和廢名。不少臉上長著青春痘的文學女青年成了他的崇拜者,那中間以紗廠女工和地方院校的女學生居多。
“對女人來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成為一個偉大詩人的情婦,她們被偉大的詩人操著的同時,也被偉大的詩歌操著,她們還想怎麼樣?”高東風為了證明他的觀點,拿汪大慶舉例。汪大慶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她把他的工作服漿洗得滿是漂白粉味兒,皮鞋擦得比玻璃還要亮,日子伺候得妥妥帖帖,讓他生活得像一隻帝王般的來杭種雞。可是高東風並不領情,他已經不操汪大慶了。他一直在痛心疾首地反思自己,對他曾經迷戀過的庸俗進化論大加鞭笞。
“媽的人這種東西,怎麼就會認為一輩子兒子最重要?怎麼就不能和動物一樣,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怎麼操就怎麼操?”
“你還想幹什麼,上太空?你操我操少了?哪次不是你想了就上,和我商量過嗎?你比動物可幸福多了,人家動物還得拖兒帶女呢。”
“我沒說這個,我說的是……我也沒說這個,我是說……”
“高東風你聽著,你不要白日做夢了,你就是找根玻璃繩子吊到天上去,你也不是來杭雞,還是土雞一隻。”
高東風憤怒了。他對土雞這種惡毒的說法充滿了厭惡,對汪大慶充滿了厭惡。人們愛說憤怒出詩人,這句話就是說高東風的。高東風大量讀書,讀弗雷澤或者杜尚什麼的,一開口就是存在主義或者垮掉派。那真是一種高尚的生活方式,它對高東風的塑造是脫胎換骨的。就算高東風每天早上仍然吃狐狸糞便似的熱幹麵或者幹枯的海星似的麵窩,朝那個已經能偷看他寫的情詩的退役高幹的外孫吐口水,他的氣質也開始發生了顯著的變化。他再也不穿工裝,汪大慶把它們洗得再幹淨他也不穿。你總不能讓一個著名詩人穿著滿是漂白粉味道的工裝去寫詩吧。
高東風成名之後試圖改變自己的生活。他對裸體生活派亦稱亞當派,主張恢複《聖經》中亞當犯罪前所處的無罪境地,在舉行禮拜時完全裸體,以模仿伊甸園生活;為了不使原罪遺傳下去,強烈主張取消婚姻。
充滿了向往。他向汪大慶曉以大義,希望汪大慶為人類詩冠上的明珠計,和他一起去勇敢地接受裸體生活派的高尚生活。高東風的企圖遭到徹底的失敗,他的臉被汪大慶撓出了好幾條血痕,並且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被限製了行動自由。汪大慶不允許高東風再寫詩,說都是狗屁詩弄得,讓他不知道自己是誰。高東風因此痛不欲生。
高東風對烏力天揚總是記不住他的筆名而在公開場合仍然叫他高東風生氣,但即使這樣,他還是帶烏力天揚參加了一場他的演講會。
“喬治?巴塔耶說,”高東風——詩人唐風,像一隻孤獨的猩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