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公冶長(1 / 3)

子謂公冶長:可妻也。雖在縲絏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子謂南容: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

Δ 孔子不是道學先生

孔子是提倡智勇仁的,但在給自己的孩子選婿時,卻又是非常實際的。女兒嫁給了一個雖陷牢獄但並非是因為自己的過失而犯罪的人,這種人回到社會一定會十分謹慎小心。而其侄女婿則更是一個很能審時度勢的人。在那樣一個時代,人們可以提倡各種學說思想,但觸及到為自己的後代安排後路時,還是把可靠與穩定放在第一位,非常實在。

這就不是後來的儒家的道學先生們可以比擬的了。他們看門第,看地位,為了自己的麵子、架子,很少考慮女兒嫁出門後的安危。《紅樓夢》中的賈政便是一個典型。

子謂子賤:君子哉若人,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

子貢問曰:賜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璉也。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禦人以口給,屢憎於人,不知其仁,焉用佞?

子使漆雕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說。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從我者,其由與?子路聞之喜。

子曰: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

孟武伯問: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問。

子曰:由也,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也,不知其仁也。

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

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帶立於朝,可使與賓客言,不知其仁也。

子謂子貢曰:女與回也孰愈?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與女弗如也。

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於予與何誅(求)?

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與改是。

子曰:吾未見剛者。或對曰:申棖。子曰:棖也欲,焉得剛?

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

子曰:賜也,非爾所及也。

Δ 直心道場、仁者心境、文化長卷

如果想抄,可以一直抄到《雍也》。

我們為什麼不似一般的解《論語》那樣,一節節地講呢?

照理說,曆代文人皆是如此講的,連司馬遷也不例外,我們從俗便可以了。

我們要提醒大家,那樣做很容易不知不覺把人們引入一個個陷阱中。

在我們上麵抄錄的語錄下麵,緊接著的是這樣一段話: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

其實,你要不把“公冶長”、“雍也”這兩大章,一節節孤立起來,也不要過分糾纏孔子對具體人的評價,你便會發現孔子無處不是在講“性與天道”。

孔子的言行本身就是“性”與“天道”。

從“公冶長”到“雍也”,很類似一幅散點透視的中國畫長卷。人們一定是看過《韓熙載夜宴圖》的,更有徐悲鴻秘藏的《八十七神仙圖》,以及著名長卷《清明上河圖》。這樣一些散點透視的長卷,如果就一個人物,一株花草,一棟房屋的研究,最多不過是給《芥子園畫譜》增加一點資料,教給人們一些人物、花鳥、魚蟲、山水的基本技法。

那隻是小孩子們的讀本。

一般高明者當然不會陷入其中,他們會關心全畫的散點透視的結構,以及這些畫麵顯現出來的曆史內涵,並且為此寫出一篇篇的解構主義的評論。

但是,人們往往並不太注意這些畫麵的大麵積“留白”處,尤其是它的“底色”,更會被人忘得一幹二淨,殊不知正是這“底色”才是生命本身。現在有的藝術家把這些“留白處”與整個畫麵結合起來思考了,別看有這樣思考的,但也莫過是依三維空間的思維習慣,將這些“留白處”認作具象的“天與地”,即所謂可以省去的背景,這種思維便和東方文化大相徑庭了。

在東方文化看來,“宇宙”無限,生命無盡,二者構成一個永恒運動變化的整體,整體也無整體,隻有“當下”之人心,而任何“當下”的“人心”雖隻是局部的片麵的折光反映,但任何“當下”,也當是“整體”的全息。這便是“至善”,是隻有通過生命的“心”才可以折射出的“至善”。人的能力就表現在他可以透過折射物,找到一個一無所有的“底色”,這便是心。這個生命的心正是由於一無所有,所以才會“目睹”至善,也即是目睹生命自己。你明白嗎?你“看”一切,欣賞千山萬水、林木花草、水鳥魚蟲,不正是在欣賞你自己的生命嗎?生命在哪裏?生命正是依托著一切“在”中的存在。

正是由於此,我們對孔子對所有個體生命的具體評價,都不可太看重,更不能從這些評價中引申出一條條的道德訓條,而忽視了這些評價背後隱藏的孔子的“心”。

比如,孔子讚子賤的一段,並沒有具體講子賤賢在何處,而隻是說,不要看天下大亂了,即使這樣也不可能使賢才完全泯滅。如果沒有魯國整體的文明傳統,也不會產生子賤這樣的賢人君子。這不僅是一種曆史眼光,更是一種生命眼光。孔子之所以能如此敏銳,正因為他是“底色”。他一無所有,所以他能洞若觀火一般欣賞一切出現在“底色”上的圖像。正是由於此,孔子才會說出“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克己複禮為仁”、“德不孤,必有鄰”等等一係列洞天悉地的精辟論述。文明是不可能泯滅的,更不會出現整整一個時代、一個地球的大倒退,隻是“至善”會隨時隨地隨曆史隨環境而變化它的形態,你想知道它是如何前進的嗎?這就看你是否可以戰勝個人心靈上的各種時代的民族的角色的“迷信”而捕捉到它的“矢量”。

比如在我們這個社會,正如南先生所說,不論西方,還是東方,人文精神都受到了劇烈的挑戰,幾乎人人都在哀歎人心不古。其實,這實在是隱喻著以人為中心的生命觀的全麵動搖。這種生命觀,再也沒有了在我國露頭時期(孔孟時代)的那種文質彬彬的特點了;再也沒有了在西方現代文化中剛剛露頭時那種強烈的正義感與勃勃的生命衝擊力了。現代人幾乎一切是為了一個“利”字,這一切令仁人誌士們大為感歎,而又無可奈何。他們不了解,這正是以人這個有機生命體為價值核心的生命觀的必然結局,以肉體人為中心的文化,走到極致,非這樣不可。這一切不是今天才有的,當生命隻認得自己的肉體載體而不認得自己本身時,這個隱患便埋下了。“人心不古”、“道德淪喪”、“唯利是圖”局麵的出現,正是這種生命觀的必然隱患,這不是用這種生命觀自身的道德教育、行政管理等等手段可解決的。這隻是說明一種新的生命觀已經在母腹中躁動了。隻有敞開胸懷迎接新的生命觀的到來才是唯一的出路。

當我們真正知道我本一無所有之時,我們就可以對曆史、對曆史運動作出最準確的判斷,當然也不光是一種空洞的大勢的判斷。真正的大判斷必然是建立在對具體人與事物的客觀的準確的“毋自欺”的把握上的。如果說功夫,這是一個基本功,這便是儒家“正心”、“誠意”的初始功夫。其實也沒有什麼功夫,衝破一切人為的“迷信”,就是功夫本身。這其中最忌的是被各種文化心理習慣障了眼,應該是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孔子對子貢、冉雍、子路、冉求、公西華等人的評價恰如其分,不過分,也無不及。對於顏回的評價,更顯出孔子的豁達胸懷,甚至承認自己也不如顏回,完全不顧自己的師道尊嚴的麵子。因為他知道,他本是一無所有的,還有什麼尊嚴可說?子路是對孔子賣力最多的弟子,子貢是對孔子照顧最周到的弟子,但對於他們的毛病,孔子也會毫不客氣地指出。孔子對犯了錯誤的弟子更是毫不留麵子,如對宰予。在孔子評價人物時,我們可以看到他的嚴格性,分寸分量不會有絲毫的差錯。為什麼呢?因為他“空空如也”,任何影像在這“空空如也”中都會原形畢露不差纖毫。正如對一幅畫,重要的不是模仿畫家在每個局部的用筆特色,那是學不走的,正如齊白石講的“學我者死”,中國人學孔就是專往這種死處學,而不是透過他的筆墨看他的思維方法、立場、觀點,即找到他如何令自己達到一無所有的“心”的。

孔子的弟子們深知這種“正心”、“誠意”的困難,難就難在這需要時時刻刻戰勝自己,戰勝千百萬年來人類形成的幾乎是與生俱來的心理習慣,他們常常感到懂了些道理,就是不知該如何具體用心。所以:

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有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