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述而(3 / 3)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南先生對此四字,隻是就字麵上講了講,與一般書比,了無新意,我們就不抄了。我們以為此四字是儒學的入門之教。正如孔子自己說的。“吾十而有五誌於學,三十而立”,這是教人“立”的基礎。東方文化為什麼重視這種教育呢?莫外乎兩點,第一,明“道”必從觀自己的心入手,即觀“明德”,也即是觀己之“知”,久而久之才會無內無外,無人無我。文、行、忠、信四字恰是向內的。第二,發掘“仁”的實際存在,即“至善”的具體存在,也需要首先內觀。如果不懂這一點,而是以文、行、忠、信為最後的歸宿,迷於此四字,那反而離“道”愈遠了。“文”,當然包括“科學技術”,孔子時代不可能明確提出這一點,但絕對不會把“科技”排除在“文”之外。但若迷於“科技”,以為“科技”萬能,那就會造成更大的困惑。如果每一個科技工作者都在自己名揚四海、碩果累累時,問一問我的成績從何而來、又當向何處去,就必然追蹤到“明德”的存在。沒有“明德”,你連自己都找不著,還談什麼成就?同時你也會進一步明白,任何科技都不是萬能的,隻有當它融入社會曆史的合力中才是有價值的。任何科技進步又都會是雙刃劍,真正避免雙刃劍效應,又不是科學家個人可以做到的。以此類推,你一定會發現“禮”與“至善”在中間的絕對決定的作用。從這裏,你也必然認識到:生命的本來麵目決不是一介肉身可以決定的。

就具體的個人來說,誰也不能如“宇宙—生命”係統本身那樣全知全能全德全仁,但你的生命活動都是它的一部分,也不是一部分,個體而整體,整體而個體。個體是整體的全息,而整體必以個體為表現,否則無整體可言。所以:

子曰: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

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有恒者,斯可矣。亡而為有,虛 而為盈,約而為泰,難乎有恒矣!

個體生命不可能獲得終極性全能全知,抽空了內容的“聖人”這個概念,也隻是“大學”的一個範疇,可能“在”,可以“有”,但未必真在、真有。或曰,“在”與“不在”都不可說。真正的聖人,隻是生命本體。具體的肉身人,能是“君子”便可以了。

“明明德”,關鍵在“有恒”,對“文、行、忠、信”,恒而不迷,到終極便是“聖人”了。但這決不是單一的道德修養可以辦到的。到了一定的時候,一定要擺開“文、行、忠、信”以觀“心”之實相。反過來說,明“道”隻能在最平常最自然的真實生活中才可自然達到。

李卓吾把本段末節文字“亡而為有,虛而為盈,約而為泰”說成是吃緊處。我們往往很難做到不犯這三種錯誤。其實,能知自己會犯這三條,便是“持之以恒”了。

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

董注:此處莫僅作環境保護講。

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 而識之,知之次也。

董注:莫做知識的守財奴,關鍵要有主心骨,東方文化不是不要知識,任何知識都是“明德”的擴展,但關鍵莫迷於知識,如果一切從先入為主的“知識”出發而不是就“當下”說“當下”,那就可能錯認定盤星。

互鄉難與言,童子見,門人惑。

子曰: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唯何甚?人潔己以進,與其潔也,不保其往也。

此段直譯:互鄉的人(很頑固,很落後),很難與其交談。一天,一位(互鄉)少年來見孔子(孔子很高興地見了)。孔子的弟子十分疑惑。孔子(對弟子們)說:讚成他們進步,不讚成他們後退,你們何必過分呢?人家改過自新來見我,要讚成他們進步,不要光看人家的過去。

董注:這裏說的便是孔子隻認“當下”,不被成見所迷。人生處處是“珍珠”,就看你見還是不見,不被俗見遮目的人就可以見。這“珍珠”其實就在你自己心中。從這裏我們想到南先生講到的當代的社會混亂,尤其是“唯物主義”的泛濫成災。機械唯物主義主張主客分離,當然是錯,進入相對論時代,量子力學已經是主客交融了,有什麼不對?沒有唯物主義的科學進步,南先生怕還在金華故鄉穿著長袍馬褂、叩頭作揖呢!這不是我們對南先生不恭,不過是套了孔子的話,如果沒有管仲的改革,連孔子也會隻是“被發左衽”的野人,何況南先生?你老人家總不會比孔子更天才吧?南先生沒有看到今日的科學正在研究記憶的移植嗎?記憶其實就是靈魂,靈魂從何來向何去的問題,不久將會解決,這恰是唯物主義的勝利呀!(參看《論語別裁·聰明人的玩具》337麵)

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南先生解道:“這等於解說‘裏仁’的話,談仁的用。仁義並不是摸不著、看不到、很高遠的,隻要在觀念上引發仁慈心,去愛別人,有一點愛心存在,就是仁愛的道理,就可達於仁道,不要去向外馳求。”

董注:如果把南先生說的“仁慈心”,改為“明明德”,“愛別人”改為愛“至善”,南先生,你在我們這個雜亂的地球上、墮落的社會裏,處處就都可以見到“仁”了。但你卻看到的隻是“怪、力、亂、神”,太奇怪了!什麼東西遮了南先生的“良知”?“仁”離南先生太遠了。

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孔子曰:知禮。

孔子退。揖巫馬期而進之,曰: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君取於吳,為同姓,謂之吳孟子。君而知禮,孰不知禮?

巫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

董注:南先生要能這樣想,該多好。真明“道”者往往不是“聖人”,自認是“聖人”者,絕是未明“道”。

子與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後和之。

董注:南先生說這裏是說孔子非常注重詩樂的教化?!我自己愛唱歌,教化什麼人?如果以為自己唱歌也能教化人,此人便是個瘋且狂的混賬。

子曰:文,莫吾猶人也。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

董注:南先生說這是孔子的謙虛話?!這是說的“知識”的真實地位啊!南先生!光有知識不是君子。

子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抑為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雲爾已 矣!公西華曰:正唯弟子不能學也。

董注:南先生說如果從邏輯上推,孔子這樣,就正是聖人與仁者在行為上的境界了?!錯了,孔子確實未到這一步,若認為“聖”與“仁”是個人可以達到的,就不是“聖”與“仁”了。真正的“聖”與“仁”隻是曆史本身。

子疾病,子路請禱。子曰:有諸祇?

子路對曰:有之。誄曰:禱爾於上下神祇。

子曰:丘之禱久也。

南先生解釋道:“孔子對於鬼神之事、形而上的東西,並不是反對。前麵說過‘子不語:怪、力、亂、神’,鬼神有沒有存在,他沒有討論。因為‘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談到超現實世界,有沒有另一世界存在,這是東西文化五千年來,到現在為止,哲學、宗教還沒有解決的問題。我們不能說這些不科學,科學並不是萬能的,現在科學正要找這個問題的答案但還沒有找到。不要以為科學解決了問題,事實上問題還沒有解決。”

董注:到這裏我們就不得不說幾句了。東方文化和南先生的思路是不一樣的。東方文化從一個“知”入手,科學也好,神通也好,富貴也好,貧賤也好,超現實世界也好……皆是“知”——“明德”——“心鏡”上的“相”。這些“相”皆是“至善”即“宇宙—生命”係統矛盾運動的反映,離了“知”什麼話也不要說,南先生的超現實世界可以超越“知”嗎?作為佛學大師南先生忘了釋迦的“十四不正問”嗎?在“十四不正問”中釋迦是斷然否定超現實世界的存在的。但“明德”、“知”與“至善”不是兩個,也不完全是一個。二者是一個矛盾的整體,不可分割的整體。整體也無整體,可知的隻是“當下”,“當下”是整體的全息。舍卻了這些最現實的東西去探討鬼神、宇宙本源、生命本源、基本粒子的最後本源,全是虛妄的妄想。關鍵在於,要識得生命本來麵目。生命的本來麵目也是找不到的,隻是生命觀的表現。任何生命觀都是生命本來麵目的折光反映,生命的本來是“一無所有”之“有”,“空空如也”之“在”。隻要人們能主動戰勝橫亙在“知”與“至善”之間的虛偽妄想,便等於生命轉動了宇宙(宇宙本來在轉)。

南先生是熟知儒、道、釋三家文化的,可以審查我們上述陳述對與不對。不對,便請指正。如果我們說的是對的,南先生說的那些問題,尤其是所謂的超現實世界的問題,應該說已經解決,東方文化在理論上絕不給鬼神文化留任何後門,如果說這種說法還不能最後使人信服,那就得依賴科技的發展、文明的進步去證實,這個過程也便是人類曆史從一種生命觀向另一種生命觀進發的過程,終極是有的,但到達不了。和諧永在,但無終極和諧可說。

人類可查證的三千年曆史已經證明,也正在證明這一切。

別的不說,一部《道德經》講的全是這個道理,南先生是解過《道德經》的,是不是也如你解《論語》一樣,把人家全解成一條條“道德”了?

子曰:奢則不孫,儉則固;與其不孫也,寧固。

南先生解釋說:“他說‘與其不孫(遜)也,寧固’。做人與其開放得過分了,還不如保守一點好,保守一點雖然成功機會不多,但絕不會大失敗;而開放的人成功機會多,失敗機會也同樣多。以人生的境界來說,還是主張儉固的好。同時以個人而言奢與儉,還是傳統的兩句話:‘從儉入奢易,從奢入儉難。’”

董注:南先生隻在字麵上說話了。“奢”的誘惑力的確非常大,一旦習慣了,可能迷於妄想,而不識生命的本來麵目。若有力者,奢也無所謂。不是有一位僧人,開悟後,住了八年煙花柳巷嗎?“與其……寧……”是個取舍句式,不是非如此不可。這也與道德修養無關。

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

董注:《論語別裁》戚戚之語太多太多。

子溫而厲,戚而不猛,恭而安。

李卓吾批:“一幅畫。”

“述而第七”整體是一幅長卷,層層描孔子處處繪孔子。我以為孔子是一個無拘、無束、瀟灑、倜儻的“氓”,可惜後人解“述而”穿鑿太多,孔子反成了一尊道德木偶,幾乎連腳後跟上都打著“道德”的烙印。這還是個“人”嗎?非人非神,隻是個“孔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