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泰伯(1 / 3)

子曰: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

Δ 龍袍冕旒非關“我”

我們說的生命的本來麵目,對當代人來說也許是太稀奇了,人怎麼可以和“生命”是分離的呢?這對中國古人來說未必是十分晦澀難懂的事。在中國古代與世界各國古代一樣,都認為有“靈魂”這個東西,甚至產生靈魂即生命的觀念。對以鬼神為中心的生命觀來說,這是它的基石。隨著曆史的進步,人們逐漸拋棄了這種愚昧的觀念,中華民族是第一個自覺走出這種生命觀的民族,到了現代,相信靈魂實有的人已經是微乎其微了。但是,人類又墮入了另一個極端,肉身即生命。今天的生命科學,嚴格地說是從有機化學發展起來的,不過是把有機體的研究提高到一個嶄新的水平。從終極上講它並沒有揭開“知”的奧秘。但是,它可能要打破人們關於肉體的“生死”之謎,這便有助人們揭開“知”的奧秘了。

中國文化,以中國文化為代表的東方文化,既否定“靈魂=生命”的觀念,又否定“肉身=生命”的觀念,直接從生命之成為生命的最根本特性的“知”入手,以實踐理性為手段,希望最後解開生命的奧秘。這種方法到底對與不對,我們不去管它。我們的任務是把東方文化這一古老的、卻早被人遺忘了的觀念,介紹給當代人,當代人是否可以接受,不是我們的主觀意誌左右得了的。

從我們可以見到的大量的上古文獻資料看,這種獨特的生命觀,肯定是早就存在於中華民族文化的精英分子身上的。過去我們無法理解中國上古的禪讓故事,為這些故事找了許許多多的理由,看來真正的理由應從中國上古文化精英的生命觀念上去找。

中國文化之所以產生這種獨特的生命觀念,最少應和中國文化傳統的“天人合一”觀與透辟的辯證思維方式有關,如果沒有這兩條,中國人很難產生這樣的獨特的生命觀念。如果你不抱著打卦算命的實用目的去讀《周易》,就會發現這種生命觀早已包含在了《周易》哲學中了。

正因為如此,在兩千多年前的中國才會產生儒道兩家如此博大精深的學說體係。

在此之後,一方麵是由於經濟基礎社會意識對此沒有足夠的支撐,另一方麵是由於統治階級的利用,這種有著深刻辯證精神的天人一體的生命觀被扭曲了。最能迷惑人、最似是而非的扭曲,便是將這種生命觀變成一種道德哲學。這叫留其皮毛,而去其靈魂。我們之所以要和南懷瑾先生商榷,其根本原因便在這裏。

中國上古的這種生命觀不管如何扭曲,終究是全麵支撐了中國文化的發展,任何扭曲都是花絮,其主幹仍然沒有徹底死亡,也不可能死亡。觀察一下中國的藝術就明白這個道理了。東漢、魏晉時代,佛學的傳入,第一次呼應了這種古老而深刻的生命觀,大唐的興盛,正是這種生命觀的直接成果。宋代理學在其前半期,張周二程那裏,仍不失延續了這種生命觀的精華,雖然有朱熹的大扭曲,以致形成“朱學”,但精華的種子並未泯滅。到了明代,在西方世界文藝複興的高潮中,王陽明及其弟子,又一次衝破“朱學”的牢籠,展開了新一輪的思想大解放。如果沒有清王朝的愚昧統治,很難說今天的中國文化會是什麼樣子。

非常有意思的是,二十世紀是世界科學技術大振興大發展的時代,科技的這些直接成果又指向了人類的生命觀問題,尤其是信息科學、生命科學的發展,已經接近了否定生命與肉體絕對直接相等的觀念的時代了。這時,我們再返回頭去看中國人那古老的獨特的生命觀念,起碼得承認中國傳統文化關於生命的認識,實在是偉大至極。

這難道不令我們欣慰嗎?

泰伯三讓其位,既然可以被孔子稱為至德,我們便可想見,泰伯應是孔子、老子仰慕的“道”中人。“民無得而稱焉”,人民並未從泰伯身上得到什麼功德,反而要極力稱讚他,可見在那個時代,得“道”之人是非常受人敬仰的。

一句話,在中國文化中,衡量一個人的標誌,不是實利,而是“道”。

孔子是站在“道”的立場讚揚泰伯的,而南先生是站在“道德”的立場讚揚泰伯的,“道”與“道德”一字之差,相距便是一個天一個地了。

孔子讚泰伯,是因為他識了生命本來麵目,顏回不把貧賤當回事,泰伯不把富貴當回事,都是自己做了自己的主人。反過來說,這二位真得了富貴,他們也不會當回事,但這決不是說越貧賤越好。依南先生對我們的教育,那就是隻能要貧賤不能要富貴,這表麵上看來很高尚,但真這樣做了,我們仍然是“利益”的奴隸。

這便是我們與南先生分歧的焦點,也是“道”與“非道”的分歧焦點。

孔子學說有一個口訣:“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對《論語》的解釋,如果違背了這四條,那就全是錯的,南先生明顯是違反了這個口訣。

再請看下文:

子曰: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葸,勇而無禮則亂,直而無禮則絞。君子篤於親,則民興於仁。故舊不遺,則民不偷。

這一節有幾個必須注解的字:葸,猥瑣也;絞,糾纏不清也;偷,淺薄。

恭、慎、勇、直,明顯是道德,但無“禮”就都是毛病。“禮”,本意是和、和諧,這在實際生活中很不好掌握。中國人的“禮”,是從“天道”中引申出來的,人們可以看一下大自然的平衡與和諧,就明白了孔子說的“禮”是什麼意思了。狼吃兔子,兔子吃草,草春生夏旺秋凋冬滅,與生物對它的需要往往是對應的。又如水,可冰,可水,可氣,逢熱成氣,逢冷成冰,正好在地球上形成一個循環。自然界如此,人類社會亦是如此,天下萬物凡能存在,皆是因因緣和諧。這便是中國文化所謂的“至善”的“仁”。

道德,若不是“至善”的,不是當時當下所自然流出的,便是桎梏,便是邪道,便是偽善。孔子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便是指此而言的。

人們自可把《論語別裁》和孔子的基本觀點對比一下,就明白我們為什麼和南先生商榷了。

南先生對於這段語錄,下口便說這是關於“政治領導學”的,其根據在於後四句:“君子篤於親,則民興於仁。故舊不遺,則民不偷。”

僅此一說,我們便明白,孔子說的“毋我”,南先生沒有真懂。這一點在拙著《與南懷瑾商榷——〈金剛經〉到底說什麼?》一書中有過詳盡的分析。這正是東方文化最深刻的地方,也是最神秘的地方,稍有偏差便可能落入神鬼怪異的泥坑。

東方文化認為,“我”這個有機體隻是生命的載體,生命有自己的不以有機體主觀意識(意)、意誌(必)、欲望(固)為轉移的規律。我們舉幾個例子,便可說明這一點。公元前五六百年間,全世界一下出了那麼多的偉人,東方有老子、孔子、釋迦及他們的弟子們,西方則有柏拉圖、蘇格拉底、畢達哥拉斯、亞裏士多德……他們幾乎都在探索宇宙的終極真理,可以說是群星薈萃。這是為什麼?

十四、十五世紀,西方文藝複興,有達·芬奇、拉斐爾、米開朗基羅、莎士比亞,中國則有王陽明、張居正、湯顯祖、《金瓶梅》的作者,他們幾乎都在探索著人性解放的大課題,這時的世界也可以說是群星芸萃。這是為什麼?

再看當代,任何一個國家、民族、地區,都不可能獨自鶴立雞群,任何新的東西隻要一出來,馬上成了全人類的共同財富,社會為什麼會這樣發展?

人類要打破生命即是人的肉體的生命觀念,除了依賴生命科學的實證之外,還應有這樣博大的曆史眼光。

我們說的這些似乎離題遠了,但人們隻要仔細想一下,實是一點也不遠,任何一種真正的文明一旦產生,不管你願意不願意,早晚會成為一切人類的財富,這裏當然不排除教育與傳媒的作用。但在二千五百年前,以及十四、十五世紀,東西方幾乎沒有交流,為什麼大家會想到一處去了呢?

由於篇幅所限,我們隻舉這些盡人皆知的例子。如果可能,簡直可以寫一部百萬字的巨著。

至此,人們還不明白孔子所說的“君子篤於親,則民興於仁。故舊不遺,則民不偷”的道理嗎?

一種文明一旦興起,早晚會成為一種世風的,“德不孤,必有鄰”嘛!但你必須“毋意、毋必、毋固、毋我”。這不是說哪一個人自己主觀意識欲望想達到這一目標,你就能“篤於親”、“故舊不遺”,其實正是生命觀達到了這一步,社會曆史達到了這一步,那麼“民”也會隨之而來“興於仁”,不是你的模範作用,你不過早走了一步而已。這是生命的本體本來之意。因“意”、“必”、“固”、“我”產生的意識,隻是“宇宙—生命”係統運動發展變化的折光幻象。

懂了這些,人們也就會理解孔子在《論語》中的那些無比自信的語言了。

“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

“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懂了這些,人們也就不會認為顏回、子貢對夫子的讚頌是過譽之詞了。

曾子有疾,召門弟子曰:啟予足,啟予手!《詩》雲: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

曾子有疾,孟敬子問之。曾子言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貴乎道者三;動容貌,斯遠暴慢矣;正顏色,斯近信矣;出辭氣,斯遠鄙倍矣。籩豆之事,則有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