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泰伯(2 / 3)

曾子曰: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嚐從事於斯矣。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裏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也。君子人與?君子人也。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 而後已,不亦遠乎!

Δ 生生死死皆是“它”

我們把曾子的幾段語錄聯接起來,而沒有抄南先生的見解,因為不需抄。任何一個讀者都可以想見,麵對曾子的上述語錄,南先生講起來,一定比講孔子的語錄順暢多了,曾子的話大半符合南先生的胃口,曾子是明確把道德修養放在第一位的。

晚明益對曾子這幾條語錄,有一個總批,我們抄下來供大家欣賞。

“‘死而後已’四字甚陋。孔子雲‘朝聞道,夕死可矣’便是死而不已。又雲:‘未知生焉知死?’便是死生一致。故知曾子隻是世間學問,不曾傳得孔子出世心法。孔子獨歎顏回好學,良不誣也。”

益是站在和尚的立場說話,自有其不識曾子之處,起碼不可把曾子的這些言論,與他的《大學》割裂開來。從益的批語中我們可以看出,益認為識透了生死的人,會有一個共同的生存規範,這便已經是錯上加錯了。

從曾子的上述言論看,他確實是“參也魯”,遠不如尊師孔子那樣瀟灑,他的一生,都是在“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中度過的,他心中雖然明白,說到底是要“明明德”、“止於至善”,但“明德”、“至善”太難把握了,稍縱即逝。這正是一個“知之者”、“好知者”的境界,遠沒有達到孔子那樣的“樂之者”的水平,也就是說他在“道”中還沒有取得真正的“自由”,一直還在“戒慎恐懼”的水平上。心中還沒有出現一片晴朗朗的天理,隻是到了臨死的時候,似乎才明白,原來生生死死都是和“我”不相關的事,擔心一生,才知全是白擔心,“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吾知免夫”,這時我才明白,我並沒有什麼錯誤好犯的。我的手,我的足,都不能動,我的思想不還是好好的嗎?如果我的生死是和我的肉體同在同行絕對一體的話,我還有什麼話好給你們說的呢?想說也說不成了。

其下的幾段語錄,是曾子對弟子們的經驗之談,你們想明“道”嗎?先從做一個君子入手吧!當你已經不把自己的顏麵、學問、脾氣,乃至生命的肉身十分看重時,你便可以踏上入“道”的門檻了,這是一個過來人的忠告。李卓吾似乎明白了曾子的真意,批曰:“不但想他人前日而已,自家今日亦要下手了。”後世許多人太聰明,看了一遍《道德經》,讀了一通《論語》,便似乎自己已經“明道”了,其實那隻是字麵上明白了,在現實中還是免不了被顛倒妄想牽著鼻子走。當自己已經被妄想牽著鼻子走,做了錯事,還要推給“道”,推給“因緣”,似乎他變成一個動物也是合理合情的。這便是晚明時,王陽明的徒子徒孫們幹的事情。他們不知“明道”非從真正的“克貪”入手不可。

我們這麼說,不是也肯定了南先生現在的做法嗎?否也。在曾子時代,提倡人文主義的道德是一種進步,是相對鬼神文化的進步。到了我們這個時代再重複這一套便不是進步了。“狂禪”在理論上是不完整的,但對於衝決封建道德是有好處的,而今日若再學狂禪卻又錯了,但也不應重複曾子時的道德法則。這裏有一個認清曆史“矢量”的重要性的問題,今天的科學已經向人類的“生死觀”挑戰了,我們還能再回到二千五百年前去嗎?所以在弘揚傳統文化時必須引入曆史唯物主義,否則便是謬論。

益這個和尚自視太高,自以為開悟了,可以隨便褒貶人了,不知曾子是給了弟子們一個真實下手處,禪家在講七位古佛時,不是有一位古佛說偈道,“諸惡莫作,諸善奉行”嗎?佛家修行不也是從這裏入手嗎?東方文化正是從人類社會的廣泛存在的善行中,看到了生命是可以超越人的肉體存在和需求的,這才沒有如西方人那樣將生命本體和肉體人看成是絕對的同一。西方人解不了這個現象,把“至善”的生命之德推到了一個子虛烏有的“上帝”那裏,反而把人和“至善”分成了絕對的兩個。

我們反對南懷瑾,隻是由於他把“道德修養”當成目的了。正因為如此,他對曾子下一段中“道”的解釋就大有問題。

南先生道:“‘任重而道遠’,這個‘道’是領導,也是指道路,責任擔得重,前麵人生的道路、曆史的道路是遙遠的、漫長的。社會國家許多事,要去挑起來,走這曆史無窮的路。所以中國過去的教育,在養成人的弘毅,挑起國家社會的責任。我們現在的教育,受了西方文化的影響,於是‘生活就是教育’,由此一變而成‘現實就是教育’了。換言之,‘知識就是鈔票’,學一樣東西,先問學了以後能賺多少錢。”

我們要問南先生,你對“道”的解釋,與曾子“大學之道在明明德”的觀點的區別是什麼?關係是什麼?如果南先生是倫理學教授,這樣解曾子,我們不會說什麼,但你是在講“國學”啊!

依我看,正是由於千百年來,許多人庸俗了儒學,庸俗了東方文化,如今西方文化才能鋪天蓋地地來到中國,它不是糾東方文化之偏,而是糾東方文化庸俗化、政治道德化之偏。我們這樣說,不是說我們便希望中國文化“西化”,那是不可能的事,而是說神化了的東方文化,必須回到現實生活中來。不過,這樣做又會產生另外的偏差,人們不再被“虛名”牽著鼻子走,又會落到被“實利”牽著鼻子走。而這正是曆史的進步必然產生的一個“之”字形。不能在潑洗腳水時,把孩子也潑出去。最後,人類必達到對生命本來麵目的認識。

再看南先生對“仁”的解釋:

“仁則是廣義的愛。所以知識分子,以救世救人作為自己的責任,這擔子是非常重的。那麼這個責任,在人生的路途上,曆史的道路上,要挑到什麼時候?有沒有退休呢?這是沒有退休的時候,一直到死為止。”

我們要問一句南先生,你救人救世,是要把人類救到哪裏去?人人都做道德先生嗎?空提救世是毫無作用的。佛家弟子人人會說“普度眾生”,卻不知釋迦是如何“普度”的,於是便去以偽善自娛,以假德自美,看似日日行善積德,實是與虎謀皮,這和曾子提倡的“臨大節而不可奪也”相去豈可以道裏計。一個是時代的先鋒,一個是偽善人。

一切都不可脫離了時代的生命觀念,一切都不可脫離了曆史的“矢量”。王陽明死後,其弟子派別林立,根本原因在於,他們在“明心見性”之後,仍不知心向何去,性自何來,以致空有狂言駭俗,更無宏策安民。隻有張居正是一個特殊和例外。

如果不是由於當今的時代已經到了一個重要的轉折關頭,我們也不會急於找著南先生辯論。我們今日說這些話,寫這本書,隻是想令即將打破“生死”概念的人類明白,生生死死皆是“它”,切不可迷於肉體的“自我”存在,而憑借科學的進步,引發新一輪的貪求狂躁,那就太危險了。

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

Δ 克己複禮天下歸仁

《詩》的興,就是以真情實感直抒胸臆。其實這便是王陽明的“良知”,“蓋良知隻是一個天理自然明覺發見處,隻是一個真誠惻怛”,也是禪宗說的“直心是道場”。詩,是容不得虛假做作的,這便是“克己”的正解。

《禮》本在“和諧”,人總是生活在群體中的,大到宇宙,中到社會,小到家庭都有個和諧,鬥爭是和諧,友愛也是和諧,不和諧也是和諧。“良知”總得有表達,凡表達總有個和諧,不然,根本就表現不了,表達不了。詩與禮二者達到了,便是《樂》了。宇宙是一部大交響,人類是其中的華彩樂章,這便是“天下歸仁”。

朱熹之陋在於不知興於《詩》。

晚明狂禪之錯在不知立於《禮》。

孔孟之後儒家之脈斷,在於不知成於《樂》。宇宙人生是一部逶迤曲折、婀娜多姿、變化萬端的永無休止的大交響。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子曰:好勇疾貧,亂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

子曰:三年學,不至於穀,不易得也。

Δ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南先生也好,曆代學人也好,褒孔者也好,貶孔者也好,對於孔子上述觀念爭論極大。著名的如梁啟超,他將第一條重新斷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正是梁啟超輩理解的“民主主義”,在他們心目中的孔子這位聖人,也應是二十世紀的時髦聖人。後人解孔,多為己用,以“六經注我”,這不是什麼壞事,孔子在九泉之下肯定也是歡迎後學這樣做的,不然,孔子便真死了,孔子“述而不作”,正是有這個希望。他不希望捆住任何人的手腳,這便是東方文化真正的精華之處。隻是這“六經注我”,別是越講越退步便好。但從中國千百年的儒學研究史看,向後看的多於向前看的。

其實,孔子這些語錄,以及其他大量的語錄,比如我們前文講過的幾章,絕大部分是實話實說,並沒有刻意提出什麼觀點原則,非讓後人遵守不可,隻是後人自作多情,非要在孔子實話實說中抽出這樣那樣的原則,硬要後人亦步亦趨地模仿。這樣一來,孔子死了,儒學死了,後人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