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哎,茶水錢放這兒了啊。”他猛地站了起來,而對麵茶棚裏的泰軒好像一直在等著似的,也把屁股從凳子上抬了起來。與吉的脖頸上陣陣發冷,幾乎要僵住了。獨自走夜路時突遇猛犬相隨—這恰恰就是與吉此時的心境。一股寒氣直躥上他的脊梁骨,上下半身仿佛就要脫節了似的。既不能馬上跑走,也不能回頭看,與吉就這麼半死不活搖搖晃晃地被腳下的路牽著往前走去。
泰軒一隻手上提著長頸酒壺,那張如同從胡子裏生出來的臉上掛著微笑,立刻悠閑地跟了上去。
這兩人形成了一個奇妙絕倫的組合。在陽光燦燦的宇都宮街道上,兩人前急後趕,無論快、慢、走、停都不即不離,不管到哪兒都一前一後地排成一列。這情景在旁人看來也許煞是有趣,但身在其中的與吉簡直是大汗淋漓,這小哥已經急得暈頭轉向了。
再沒有比這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了。泰軒若離得稍微遠一些,駒形與吉興許還能想出什麼鬼點子甩掉他,可是他就跟踩著與吉的腳後跟似的緊隨其後,弄得與吉連想想主意的空當都沒有了。
再說了,他要是對與吉打幾聲招呼倒還好,這樣與吉也有辦法應對—“喲!哎呀呀,這不是乞丐老爺嘛,真是難得一見啊!敢問您這是要去哪兒啊?”—諸如此類的話與吉也不是滑不出口,他心中也已經準備好這樣幾句問答了。然而泰軒一語不發地跟上來,與吉之前就很怕他,所以弄得這與吉無從下手,感覺自己就像個活死人。
活死人般的與吉和閻王爺蒲生泰軒就這麼一前一後地走在原野的唯一一條路上。
離開小金井後來到下石橋,再走二裏半即是宇都宮,大道上旅人與馬絡繹不絕,熙熙攘攘。
天色漸暗,但與吉一點兒也不想和泰軒這個不請自來的“旅伴”一起投宿,於是就直接穿過街道走起了夜路,腳步還越來越快了。
不好!泰軒果然也急忙追了上去。
他默不做聲地從與吉身後緊逼過來,就像要罩上來的影子,寸步不離。
與吉已經徹底豁出去了。他覺得要是回頭看,泰軒一定會冷不防飛來一記拳頭。路上草鞋的帶子鬆了的時候,他還蹲下來係過一次,而泰軒則若無其事地站在一旁等他。在駒形出了名的手鼓與吉就如同背著個大大的包袱,實在是吃不消了。
兩人就這麼繼續著這段無言的旅程。半夜時他們走到白澤,接著是氏家和喜連川—喜連川左馬頭大人管轄的城下町。狂奔猛走了一整夜的與吉已經精疲力竭。在他頭上,佐久山附近的天空中漸漸露出了拂曉的晨光。與吉腿腳麻木,眼冒金星,就像一隻被獵人驅逐的狼一樣。
他心裏想著,要是泰軒叫他一聲他就立即投降,把所有的事和盤托出,然後要麼直接回江戶,要麼看情況跑到某個地方逃走算了……泰軒卻是滿不在乎。他時不時拿起長頸酒壺大喝一口,嘴裏還哼著一段謠曲。殘月被遺忘了似的低低掛在天際,看來今天也會是個大晴天。淡紫色的晨霧中,附近人家裏傳來了雞叫聲,遠處原野盡頭的一片杉樹林上,初升的太陽把雲層映得紅彤彤的。
更遠處的連綿群山上覆蓋著一片白皚皚的殘雪。近處忽然響起幾聲馬嘶聲,前麵的草叢沙沙作響,與吉嚇了一大跳,停住腳步,兩三匹放養的馬突然並排伸出鼻尖兒。“蠢東西!居然敢嚇俺!馭!走開走開!馭……”
一看是幾匹馬,與吉便蠻橫地逞起了威風來,那樣子煞是可笑,他身後的泰軒不禁大笑了起來:
“哈哈……”與吉終於哭喪著臉轉過身,向泰軒叫苦道:
“老爺!師傅!您行行好吧,哪兒有這麼追著俺跑的呀……常言道‘出門靠旅伴,處世靠人情’,您說是吧?咱們商量商量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