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水火秘文箋(1)(2 / 3)

彌生正想再說些什麼,在屋裏叫她的老翁又大喊了起來,聲音更加尖銳了:“伊織殿下!伊織殿下在家裏嗎?”

豆太郎也不停下手裏的動作,邊磨著小刀邊提醒彌生:“伊織殿下,頭兒在叫您哪!”彌生點了點頭,往屋裏走去。她走過裏屋的書齋,來到一間八張榻榻米大的屋子。裏麵沒有任何擺設,如水暮色悄無聲息地從各個角落朝中間蔓延,一個老翁端坐在屋子中央一塊褪色的紅毛氈上。

老翁的一頭白發用銀繩束了起來,白須如飛瀑,褐色和服外麵套著一件藏青素色甲斐綢無袖衣,紅光煥發的長臉直麵前方,兩手規規矩矩地搭在膝蓋上。要是給他披上一件棉坎肩,簡直就像個被人擺在那裏的溫存和藹的老人,正坐在老則若愚的七十七歲壽宴上。

不過,無論這個老者是何方神聖,既然他能夠讓那四個防火裝束的戰士及十個粗漢子為他效力,還親自帶頭衝進乾坤二刀之爭的混戰中,那麼他必有異乎尋常的過人之處—他的目光銳利如山雕,雙唇緊閉不苟言笑,壯實的肩膀和胳膊,讓人一眼就能看出此人絕非一般老者。

雖說是傍晚,但走進屋內的彌生還是從老翁那如蒼天古鬆般的身上,感覺到一種微寒的涼意。

“您叫我嗎?”彌生的身子不由得輕輕顫抖著,她跪在榻榻米上,膝行到沉默不語的老翁麵前,然後坐了下來。天色微暗,屋裏幾乎已經黑了一片。看到老者那張發著白光浮現在黑暗中、宛若神鏡?的臉,彌生才回過神來環視了一下周圍,說道:“怎麼還沒點燈呀?我真是太粗心了……我這就去拿燈籠。”

這是彌生的秉性。一來到這個知曉自己本來麵目的老者麵前,本應成為小野塚伊織的她總是不知不覺就回到女子的身份,自然得令她自己也難以置信,連說話的語氣也變回了原來的彌生。

違背自己的天性,彌生平常一天到晚都扮成男裝,並像男人那樣說話和行動,因此哪怕是一小會兒也好,她也想象現在這樣脫掉身上的盔甲恢複自己的女兒身。這種放縱的念頭在彌生心底不斷湧出來,讓她不禁想落淚。

老者沒有開口,但是他仿佛察覺到了彌生的這種心思,之前那如剃刀般冰冷的眼神裏也添了幾分愛憐。片刻後,他說了一句:“不必點燈。”

那聲音雖冷淡,不過還是能窺出一種篤愛之情,就像父親對自己的孩子一樣。然後,他又難得一見地微笑起來,笑臉在黑暗中輕微地晃了一下。

“即使看不見,我們也能交談嘛。”“嗬嗬嗬!您說的也是。”年輕武士伊織此時作為少女彌生而笑,笑聲裏帶著些許異樣的嬌媚。“您說要談,那麼是談什麼事情呢?”老者沉思了一會兒,說道:“伊織殿下!不,是彌生小姐……伊織即彌生,這件事還沒被人發現過吧?”彌生似乎吃了一驚,突然拘謹地挺起肩,恢複了男人的樣子。

“這件事一開始便隻有師傅您與您手下的弟子們知道,此外應該再沒有其他知情者了。”“嗯。那個叫豆太郎的猴子似的家夥呢?”“啊,他能起什麼疑心!不用說,他當然對我身為男子一事深信不疑了。不過,師傅您為何在今天晚上問我這些呢?”老者把膝蓋向前移了一兩寸,說:“我隻是有點兒不放心,隨便問問罷了,你不必介意。可是,彌生小姐,我知道你做事不會疏忽,但還是要千萬小心,別被人發覺了……”彌生剛一點頭,後門竹林裏的豆太郎好像在等著她這個信號似的,立刻拉開他引以為傲的喉嚨唱起了歌。

山坡晴豔豔鈴鹿陰沉沉間土山上下起雨

背著藤筐的馬兒來來又去去那韁繩染得可真漂亮馬夫們高聲唱起小曲兒馬鈴傳信鹹魚幹為食山坡晴豔豔鈴鹿陰沉沉間土山上下起雨嗨!丁零丁零零—豆太郎邊磨小刀邊唱,那富有節奏的快活的歌聲,在森林深處暮色漸濃的家中穿堂而過。他還和著曲子在磨刀石上打著拍子,聲音雄渾高亢。

江戶式的敦厚嗓音唱出了帶著鄉土氣息的親切感,那歡喜的歌聲完全不像是出自一個羅鍋矮子之口。

間土山上下起雨下的是留客雨呀叫人停下別走呀沒主的鬆塔兒碰不得一碰就要掉隊啦嗨、嗨……嗬豆太郎那斷斷續續的歌聲突然一停,老者與彌生便在濃暗春宵的寂靜中,隱約對視著微微笑了笑。

老者心血來潮地說道:“我叫你來就是為了一件事。”“您請說。”彌生屏住呼吸,表情略微嚴肅起來。在這個悲涼的黃昏時分,老者到底要說出什麼樣的事情呢?彌生此時越發好奇和擔心了。自來到這裏與他們共同生活至今,彌生能了解到的情況隻有:這一家的主人猶如一棵曆經千年風霜之鬆柏的老者,其名為得印兼光,出身美濃國,由於某種緣故從故鄉來到江戶,在此隱匿蹤跡,欲將關孫六所鑄那大小兩把夜泣之刀拿到手,讓其合二為一。不過,他們為何而奔走呢?並且,那四個隨從的武士與十個男仆之間是什麼關係呢?—關於其餘的疑問,他們自然是閉口不談;而彌生既然已經深深感受到了他們的俠義之氣,也就不得不謹言慎行,不再去探究其內部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