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天要‘考試’。”清早走出屋門,雷哥對海倫如此說。
雷哥用了“考試”這個字眼,那是他多年來擔任導遊和司機的總結。他認為導遊與客人的關係,從明處看,是服務和被服務的關係;從暗處窺視,就是通過這種服務和被服務的關係從中得到收益。客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明處,導遊一個個都盯在暗處。導遊是通過客人進了免稅店消費的額度來檢驗自己服務的水平。用“考試”來比喻這個環節,再準確不過了。
當年,海倫幹上導遊這一行的時候,雷哥就告誡她:在旅遊圈裏,導遊和客人就是一對矛盾,準確地說每個旅遊團都是一組矛盾的統一體。客人們來澳洲旅遊,是來感受澳大利亞的風土人情,他們必須借助導遊來達到這個目的。導遊們生活在這裏,風土人情已經是他們生活內容的一部分,他們是要借助導遊這個職業,利用這裏的風景資源,來賺遊客們的錢。這兩部分人表麵上客客氣氣,套套鄉情,說說風景,好像誰也離不開誰。而心裏麵呢,導遊們時時刻刻窺視著遊客的錢包,而遊客們則無時不刻提防著導遊的黑心。每天來到澳大利亞的有幾十個華人旅遊團,這些旅遊團裏的導遊和遊客們天天都在上演著“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鬧劇。旅遊的客人們動不動就會相互提醒:“寧可相信世上有鬼,不能相信導遊的嘴。”盡管如此,客人們最終還是防不勝防,走進導遊設好的局裏。
對於海倫來說,前幾天帶隊旅遊,那都是鋪墊,是為了今天出現的高潮。高潮是什麼呢?啊哈,這有點像寫小說。
在滑鐵盧賓館門前,海倫對大家說:“昨天旅途五六百公裏,讓大家受累了,不知道昨夜大家休息好沒有。”
大部分人都說休息得很好。董大發說:“睡得太香了,一覺睡到天亮。”
“你一夜呼嚕打到天亮,睡得像死豬,推你也推不醒,我恨不得掐死你。瞧,我到現在還頭痛。”夏壽禮把中國帶來的清涼油塗在腦袋瓜上。
包金銀的一張老臉看上去越來越憔悴,他問:“澳大利亞有什麼補品,聽說有什麼深海魚油蜂膠丸袋鼠精。我吃了補品,睡覺才能睡好,這幾天太累。”
雷哥在邊上,開玩笑地學著老電影的台詞:“麵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深海魚油也會有的,蜂膠丸袋鼠精更會有的,今天什麼東西都會有的。”
海倫說:“今天讓大家輕鬆一下,沒有長途跋涉的內容,安排大家在墨爾本市內遊,參觀南半球最大的購物中心。大家看好不好?”
“這樣的安排太好了,有鬆有弛,勞逸結合,這裏的美女導遊就是比布裏斯班那個斜眼傻瓜導遊有頭腦。”大家紛紛誇獎海倫。海倫得意地對雷哥拋去一眼,那意思是今天“開門大吉”。
巴士開到市中心的福林德大街,海倫召呼遊客下車。雷哥把車開走,去雅拉河那邊找一處停車場,然後打個瞌睡,過兩個小時再來接人。今天的城內遊,墨爾本的老電車繞市內一周,坐老電車不用買票,是政府招徠遊客逛墨爾本市的一種手段。瞧見了吧,政府也有政府的招財進寶的招數,既是保持墨市的傳統特色,又是花點小錢掙大錢。可是雷哥想的是今天能夠輕鬆些,抓緊時間休息才是真的,最好天天都讓客人坐老電車。
董大發站在人流熙攘的大街上,好像發現了新大陸,招呼道:“老夏,你看對麵那個圓頂的大房子很有派頭。”
夏壽禮拿出那個二手貨照相機:“我要拍幾張,瞧上麵還有一個大鍾,不知道裏麵是幹啥的?。”
“我看好像是一座洋廟,香火挺旺,瞧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不知道我們能不能進去燒一炷香,拜一拜洋菩薩?”
“你拜洋菩薩沒道理,咱們中國的菩薩還拜不完呢。”
“老夏,這你就不懂了,到了洋人的地方就得拜洋菩薩,中國的菩薩在洋人的地方不靈。”
“誰說的,你好像又有什麼想法,你拜洋菩薩有啥目的?”
“上次在那個什麼情人橋,我摸著欄杆許願,讓你破壞了,不靈了。這次進洋廟燒個香,把那個願望補上。”
“啥情人橋,你又想你辦公室的小蜜了吧?那叫倫敦橋。你還在想挖金子那檔子事?”
“能不想嗎?你知道我做皮夾克生意,掙點錢不容易。這來錢太容易了,就一泡尿,那澳幣叫什麼?刀勒斯,幾萬元到手……”
夏壽禮叫道:“打住打住。”
董大發頓時想起來了,警惕地朝左右打量:“老夏,我差點說漏了嘴,以後你聽到我說起這事,立刻給我發出警報。抽我一巴掌也沒關係。”
“老董啊,你可別給金子弄瘋了。我真想抽你一巴掌,讓你清醒清醒。”夏老板揚了揚手。
海倫領著遊客走到福林德大街和斯旺斯特大街的拐角處,給大家說開了:“大家看到了沒有,對麵這個古式古香的圓頂大房子是墨爾本最著名的建築之一。”
董大發說:“是個洋廟吧?瞧,下麵的台階上還坐著一個洋人要飯的。美女導遊,能不能帶我們進去燒一炷香。”
夏壽禮說:“讓上帝保佑董老板再弄到幾塊金子。”
海倫說:“這裏不是洋廟,是墨爾本的中央車站,名叫福林德斯火車站,已經有一百多年曆史。”
“不是洋廟啊?瞧這進進出出的人,吃飽了撐的。”董大發有點失望。
亨利張說:“現在還是火車站,進進出出的人都是坐火車的。”
馬秘書說:“哦,太落後了,我們金牛縣的火車站已經改造過三回了,花了幾千萬。我來澳大利亞這些日子,感覺到澳洲政府辦事效率太低。”
亨利張說:“澳洲政府辦事效率確實不太高。不過,他們辦事和中國辦事的理念不同。在澳洲,一百年以上的房子都屬於古建築,都是保護對象,哪怕這幢房子是你的私人住宅,不經容許,外表也不可以隨便改裝。”
小馬說:“在我們金牛縣,黃帝和炎帝的古戰場沒有一萬年,也有八千年吧。不到一千年,在金牛縣誰敢稱個‘古’字?”
“小馬,我又該批評你了。”牛縣長一本正經地說,“我們共產黨人應該謙虛謹慎。你入黨也有兩三年了吧?你應該像人家美女作家那樣,經常在小本子上記著,這都是知識。在金牛縣,那是古為今用,在澳大利亞,那是洋為中用,古今中外的知識都有用,學著點。”
“牛縣,什麼事情讓你一點撥,我就像軟件升級。”馬秘書拿出了記事本。
海倫問:“大家想不想聽福林德斯火車的故事?”
大家洗耳恭聽,還說聽美女導遊講故事已經上癮。
“福林德斯火車站是墨爾本市早期的一幢標誌性的建築,是這座小城裏的中央車站。當年,這個火車站可供二十萬人同時使用,可當時的維多利亞州人口總合不過十萬。就算是哪一天,全維州人集中一起來使用這個車站,這個車站也是太大了點。大家要問,為什麼會在那時建造這麼大的火車站?”
馬秘書說:“那時候,他們金子挖得太多,錢花不了。”
牛縣長搖搖頭說:“洋人也會搞形象工程?不過,太鋪張了。不符合勤儉辦事的原則。”
老山東粗聲粗氣地說:“澳大利亞當官的和中國當官的一樣,腦子進水了。”
海倫繼續說:“那時候,印度和澳大利亞都是大英帝國的殖民地。據說當時英國同時在為澳洲的墨爾本和印度的孟買兩座城市設計火車站,設計好了之後,由於疏忽,把給印度孟買火車站的圖紙寄送到了墨爾本,給墨爾本火車站的圖紙寄送到了孟買。而墨爾本和孟買兩座城市接到圖紙後,誰也沒有發現這個巨大的疏忽,很快開工了。當時的通訊和交通非常落後,當發現錯時已無法補救,隻好將錯就錯。如今,孟買的那個小火車站早就沒有了,而墨爾本這個大火車站還在使用。為什麼呢?因為孟買當年就有眾多人口,是個大城市,所以需要建一個大的火車站,而墨爾本人口少,建一個小火車站就行了。誰知道陰差陽錯,把大火車站建在墨爾本,一百多年後的今天,墨爾本也成了一個人口眾多的大城市,但這個大火車站使用起來仍然綽綽有餘。”
“是啊,世界上真是無奇不有。”鮑導又要發揮,“這是上帝安排好的,人的眼光是很有限的,無法預測到將來的事情,一時的利弊也不能成為永久的利弊。”
美女作家說:“有點荒誕派戲劇的味道,我喜歡。”
穆哈哈說:“哇噻,黑色幽默。”
夏壽禮對董大發說:“活殺又來了。我不大相信,老董,你說呢?”
董大發說:“我認為馬秘書說得對,這都是金子挖多了,錢撐的。錢多好辦事,造了大火車站,子孫後代還在享用。我們金牛縣的火車站,不知道一百年後還能不能用?”
“真實的情況是,”海倫朝大家笑笑又說道,“福林德斯火車站是墨爾本建市規劃中的一部分。1899年墨爾本市政府出資,計劃在原有的一個小火車站的基礎之上,改建中央火車站。當時墨爾本市政府向全世界征集設計方案,兩名在墨爾本交通係統工作的技術人員設計的方案,得到了市政府的認可並開始建造,1910年火車站竣工,定名‘福林德斯’,當時這座火車站裏有餐館、托兒所、咖啡廳、健身房等等。由於功能綜合,又是交通樞紐的中央。一度成為維多利亞州老百姓聚會,大型活動的重要場所之一。”
馬秘書豁然大悟:“你這是在和我們開玩笑,瞧你前麵講得像真的一樣。”
阿龍對鮑導說:“大佬,剛才你說,人是無法預測到的,這是上帝安排好的。沒有搞錯吧?”
鮑導辯解道:“上帝有時候也會開玩笑。我沒有想到美女導遊也會玩花招。”
晶晶說:“大俠成大蝦。”跳跳說:“大神失招。”
“美導,”這是老山東對美女導遊的簡稱,“你的故事好像是在忽悠我們廣大人民群眾。”
海倫說:“不是我在忽悠,而是澳洲老百姓在忽悠政府官員。前一個說法是後來維多利亞州的老百姓為了嘲諷當時的英國政府官員辦事粗心,杜撰出來的,不是本人的創造。”
大家樂了,哈哈大笑,都說美女導遊講故事越來越有戲了。
董大發問:“美女導遊,你講的故事總是明一個,暗一個,是不是從你幹爹那兒學來的?”
海倫笑笑說:“就是從雷哥那兒學來的,他不但是個司機,以前也是導遊,是我的師傅。”
夏壽禮說:“幹爹又成雷哥了,還是師傅。這年頭爹哥不分的故事太多,也是陰一個陽一個。”
牛縣長也插了一句:“我看這個雷哥不是個普通的光頭司機,他有心計,城府不淺。”
李娜娜說:“百姓忽悠政府,洋人真敢玩。”
亨利張說:“這就是澳大利亞人的幽默,他們經常創造性的開各種玩笑。”
牛縣長也笑起來:“有意思,絕對有意思。雖然是玩笑,聽起來也挺和諧的。”
(二)
講完老火車站,海倫領著大家走到馬路中央的一個電車站上。
“當當當”一輛暗紅色的有軌電車慢慢駛來。一百年前,墨爾本的街道上行駛的就是這種老式電車。老電車好像是從時光隧道裏駛來,從那個年代一直駛行至今。
包金銀說:“我小時候去上海,在南京路上見到過這種有軌電車。”
“不單是在上海,在中國的幾個大城市,以前都有這種電車,上了年紀的人都看到過,在上個世紀的六七十年代,有軌電車在上海等地的街頭徹底消失了。這叫什麼,懂嗎?這就叫人世滄桑。”鮑導又恢複了感覺。
拉開電車門,大家紛紛上車。車上是兩排木頭座位,前麵的資料箱裏放著許多旅遊資料,供遊客拿取。“叮當”一聲,電車又出發了。
車窗外的墨爾本市內建築,大部分仍然是昔日建造的花崗岩樓房,現代化的高樓大廈點綴其中,別有一番風味。
董大發、夏壽禮、老山東等幾位聽說那些彩色資料是免費的,紛紛搶取,在車廂裏大喊大叫,有的拿了好幾張,有的拿了一疊。美女作家隻拿到兩張黑白的資料,不高興地說:“上麵全是英文字,你們也看不懂,瞎搶什麼?”他們幾個說:“上麵的彩色照片很好看,拿回去送給親戚朋友的孩子,讓他們瞧瞧洋鬼子的地方。”然後幾個人又回去搶座位,董大發坐下後說:“怎麼都是硬板凳,沒有軟座?”夏壽禮比他明白:“一百年前的老電車,怎麼會有軟座?那年頭,皇上也不坐沙發,你老先將就著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