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有一種說法,不在沉默中滅亡,就在沉默在爆發。

既然誰都不願意自生自滅,那麼這個簍子就得被捅開。

說的那麼明明白白,心胸一下寬闊。

高一轉眼就過去了,蘇賢覺得也就自己一眨眼的功夫,時間過得飛快。高二剛過一個月,他們學校就開始發揮自己“不務正業”的優勢,說是要提高學生的整體素質,不能隻專注於課本學習,要同時在實踐中得到提高,於是一次轟轟烈烈的南京愛國主義考察活動開始了。

在車上顛了四個小時,王超覺得無聊就在最後頭唱歌,從陳百強唱到周傑倫,從甲克蟲樂隊再唱到F4,總之是人唱的歌,他都唱了一遍。程安朔在一邊看他的大學微積分,旅遊車裏放著新片,蘇賢起先看得帶勁,可不一會兒越看越無聊,你說現在的文藝片怎麼就那麼矯情,雞皮疙瘩掉了一地。程安朔本來坐的好好的,後來覺得這身上是越來越沉,側臉一看,蘇賢那家夥倒好,無聊無聊,就這麼睡過去了,還把自己那肩膀當枕頭用了,你說你睡就睡吧,還盡流口水!想抱怨,想一拍他腦袋就看見他那被惹急的臉,可始終是沒忍下心去。

等王超唱的嗓子都快啞了的時候,這天也黑了,車也開到了南京。蘇賢也醒了,揉著眼睛四處張望了一下,看見程安朔衣服上那灘水漬,“你流鼻涕?忒惡心了吧!”

“滾!還不是你的口水!”

學校就是學校,說什麼出來考察活動,找的那住的地方還是人家南京軍校裏的。各自提了行李下車,王超有氣無力的跟在後頭,後邊還拖了個孫揚,你說這夠倒黴的吧?老太太打那回軍訓結束之後就不管三七二十一,遇著活動就把孫揚往他們那組推。進了預定的房間,蘇賢第一個開了燈,小,是小了點,可怎麼看也能算是個招待所了,再一看屋子裏隻有兩張床,大驚失色,“哇靠!這怎麼睡人?”

“那簡單,蘇賢你和安朔一個床,我一個床。”王超嘿嘿一笑就把行李箱往一張床上一放,孫揚一聽,急了,“那我怎麼辦啊?”

“你?!”揚了揚眉,“壓地板!”

“啊?超哥……你太法西斯了吧!”

“王超,你他媽的隻會出餿主意!程安朔他睡覺流鼻涕!”可蘇賢這剛說完,就覺得自己的手給程安朔狠狠掐了一下,“我再說一遍,那是你的口水!”

誰都不想讓誰占便宜,蘇賢死活是不肯住這地方,嫌這地方太小,硬是要程安朔去想辦法。結果安朔也沒轍,吃飯的時候也就跟老太太這麼一提,老太太原本挺為難的,可不知道怎麼回事,吳倩路過聽到了,抓住老太太的手就說,咱們這五樓的宿舍有四張床,就我們小組兩個人。這是好事,老太太二話沒說,便同意讓安朔吃完飯就帶他們小組的和吳倩他們換房間。

吃罷飯,蘇賢動作最快,拎了行李就往五樓衝,吃飯的時候他都聽說了,五樓的屋子最寬敞,雖然上樓下樓不方便,可住的舒坦就行。王超和孫揚也不慢,背著包就上來了。吳倩和他們班另一個女的早就站在五樓樓梯口,見三個男生上來了,也不含糊,“蘇賢……我們好心和你們換房間,你們得幫我們把東西搬下去。”

蘇賢一聽,笑了兩聲,“和你們商量的那是程安朔,你們要搬東西找他。”說著指了指跟在最後麵的人。

程安朔不跟他計較,接過吳倩手裏的旅行箱就又轉身跑了下去。王超撓了撓頭,一把抓住蘇賢,“蘇賢……你這樣太狡猾了點吧?要換屋子的可是你……到頭來什麼事兒都踹給他做?”

蘇賢聽罷,得意地一揚眉,“王超,你太落伍了吧?我上初中那會兒咱們班的至理名言可是,有困難,找幹部。安朔不是班長嘛?還是咱們宿舍長吧?他不幹誰幹啊?”

把剛才從安朔手裏搶過來的鑰匙往門上一插,迅速開了門閃了進去。

那頭程安朔把吳倩她們那兩個行李箱給扛回二樓,累的跟灘爛泥似的,再跑回樓上的時候,在過道裏就聽見蘇賢的聲音,“媽的!坑人!沒見過這麼坑人的!!那藥罐子壓根是居心叵測!”

——這小子,給他換了屋子還不安分,程安朔也是一氣,摔了門就進了屋子,“吵什麼吵?剛才吃飯前要換屋子的也是你吧?你吼什麼,走廊裏都聽見你那聲音!”

蘇賢那表情都扭曲了,指著屋裏四個床墊,“這□□?拿個床墊擱地下,你叫它床?那拿個鞋墊擺你麵前,敢情你還叫他鞋了?下回我給你搞一雙來,你穿著試試?”

王超也出來插話,“哎喲!安朔,不是蘇賢亂喊冤,我們這回真叫是給藥罐子坑了!下麵那地是小了點,可也有個正兒八景的床啊!你看看,原來那彩電二十一寸,現在小了一圈!!還有,這牆,下邊那可是塗料塗的,咱們這是什麼?毛胚!”

“愛住不住!”程安朔火大地又摔了門,那聲音響的外頭其他宿舍的也探出了腦袋。王超這回可是給震住了,這安朔生氣的功夫可不多。蘇賢也傻了,看著正光火的程安朔直吞口水。

頓時屋子裏又沒人敢吭聲了,最後還是孫揚打破了僵局,“超哥……蘇賢,我說一句,這裏的麵積據我目測是二十個左右,下邊那隻有十五,我們還是賺了。”

“滾!你少在這兒插嘴!”蘇賢隨手,扔了一帶方便麵。程安朔慢慢坐到中間那床上,確實,這床墊是不舒服。蘇賢咳嗽了一聲,王超識相地幫蘇賢把麵給撿回來,尷尬一笑,“嗬嗬……都別不高興,別為那麼點小事兒生氣。咱們兄弟仨不能傷了和氣。蘇賢是不對……安朔,你也不對……你們別瞪我啊!最不對的那個是我,成了吧?”

蘇賢僵著個身子站起來,拿了臉盆和毛巾,“那個什麼……我先去洗澡。”

這回,待蘇賢看完了那鎖不上門,隻有一個水龍頭,外加一麵鏡子,一個惡心得要命的馬桶之外什麼都沒的廁所,什麼都沒說。

外頭終於清靜了,王超遞了水給安朔,“別生氣……蘇賢也不是有意的。”

“他知道什麼?他哪回能想到別人了?隻知道抱怨這抱怨那,一出事就找人給堵上。”

“話也不能這麼說……他就嘴巴利點……”

王超正勸著安朔,忽然就又聽見蘇賢那殺豬般的聲音,“哎喲!水!燙!燙死人了!”

抬眼一看,安朔那臉色又不好了,王超趕忙回話,“怎麼燙了?水都不會開了?!你自個兒搗鼓搗鼓!”

——你說這蘇賢怎麼搞的?人家剛還說他那什麼,就又出事兒了,蠟燭不點它還亮?!

“不行!燙死我了!怎麼擰都隻有熱水!”

程安朔蹙著眉頭,一動不動。

王超又吼,這好人還是得自己來當,“你傻子還笨蛋啊?!開冷水!”

“沒冷水!王超你別在那兒幸災樂禍,說現成話!快進來給我看看!”

“……”王超撓著頭,看了看安朔,“我進來?不好吧……”

“媽的!你個忘恩負義的!讓你幫我辦點事兒比誰都逃得快!”

孫揚聽不下去了,“超哥……我去吧……”

“你?開玩笑!一邊涼快去!”王超沒轍,拍拍屁股站起來,“蘇賢啊,別急……我就來了。”

才走出去幾步路,騰地就給程安朔拉了回來,“別去!急什麼?他死豬不怕開水燙,別管他!”

“程、安、朔!”廁所裏傳來蘇賢發了瘋的吼聲。

摔了毛巾,砸了臉盆,乒乒乓乓。

——程安朔,一王八蛋,死豬?誰死豬?你他媽的才死豬!說我不怕開水燙,我燙死你!

盛了滿滿一盆子水,嘩啦一聲,帶著快氣炸的情緒,蘇賢把水往廁所門上一潑。

——吱呀一聲。

門?門怎麼就開了?蘇賢也傻了,那水,好死不活地潑在了一個人的身上,而那個人恰好就是,剛被自己掛在嘴上,詛咒的。

水燙得什麼感覺都快沒了,程安朔渾身都濕透了。廁所裏的燈暗的連他的臉都看不清,隻聽見沉重的呼吸聲,蘇賢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安朔,沒事兒吧?”傳來王超擔心的聲音。

水龍頭還是沒關,嘩啦啦地流著滾燙的熱水,這次蘇賢沒有躲,即使那水燙紅了他的胳膊。蒸汽很大,彌漫在整個廁所裏。程安朔緩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把水給甩幹,“沒事兒……水好像還是不行,超子你出去問問。”

轉身又把門給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