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1 / 3)

十三、

青春歲月,一片屋簷,一把雨傘。

可以撐起整個世界。

前途未卜,卻依然野心勃勃。

五一一過,這日子就似流水,傷筋動骨那得一百天,可蘇賢整天待遇優厚,三等殘廢級別的接受照顧,不好得快也難。這不,才過了兩個月就撐著拐杖在家裏頭瞎轉悠,程大少知道了沒少來阻攔,這小子還沒好透了就逞能亂走?往後要是長歪了腿,誰來負責?蘇賢倒陰險,仗著自己手裏頭那拐杖,好歹也比手無寸鐵的程安朔要有利的多,揮著那家夥就衝人家搗過去,幾次三番,程大少光了火,下了狠勁,沒留一點情麵給小殘廢,鐵麵無私,沒收了那倆拐杖。

六月初總算拆了石膏,恢複得神奇,甭說後遺症了,就連屁個不爽都沒有。一下從殘疾人又上升到自由健全的人類,蘇賢心裏早蠢蠢欲動了多少日子,撒著歡沒休息幾天——就瘋跑了整個操場。

可沒樂陶幾天,這事兒偏偏就玄乎了,高二期末的聯考,眼見就來。蘇賢那小子成天不守規矩地插科打諢,鬧騰得厲害。考試前一個禮拜才知道居然有聯考那麼回事,嚼著口香糖一臉痞樣地把孫揚一把推擠到教室黑板上,耍著流氓,狠狠啐了一口,“操!孫揚!!你小子怎麼不早說,開什麼玩笑?怎麼他媽的說考就考!”扭頭叫囂,轉身踹了自個兒的課桌,把那些個沾滿了灰這兒少塊封皮那兒少塊封底的書全給搗騰了出來扔在了地上,蘑菇了好一會兒吼了一聲,“我靠!他媽的我那語文書怎麼就沒了影?敢情能長了翅膀?”

一邊孫揚頓了半天,支支吾吾,“那……蘇賢啊,上回還記得不?就是五月勞動節前那回大掃除?咱們班少抹布,你把你那書……撕了給大夥擦窗了……”

“……”

沒法子,隻得從程安朔那兒把書給借了來,三兩天功夫,那叫臨時抱佛腳,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還使了詐從王超那小子手裏騙來了英語葵花寶典——無敵考綱一本。程大少整日看那小子拚命用功,跟換了個人似的,以為中了邪,打量了半天,誰知道那小子眼一白,“看!看個屁?老子能輸你?沒門!”——氣勢囂張,底氣十足。

說是一回事,幹是一回事,結果那更是兩碼事。分數下來,半黑不紅,蘇賢傻了眼。兩門理科不算拔尖也算上遊——那是這小子向來能耍兩下小聰明。外語剛剛好好及格,不多也不少。可唯獨沒料到最後一門語文,能那麼邪門地掛了紅,照得整張臉都發了白——氣的。

上頭下了指示——這回聯考,凡是有一門不及格的,放假都得留校補缺補漏。

“哐嘡”一聲,教室的燈管無辜的給人用水瓶子砸了,回頭一瞅——是蘇賢那小子,抓了狂。

七月天,開始發悶,太陽變得不留情麵,把大地烤得直冒汗——能有哪個傻蛋願意出門受罪?打一放假,沒見隔壁那小子一麵,有人滿肚子火,窩屋裏頭耍賴,假裝把補課的事兒忘得一幹二淨,結果才幾天,蘇媽接了他們學校教務處老太的電話,立時在兒子跟前把威脅的話說得誇張離譜——都快高三了,能不好好學習?反了他!!受不了他老娘整日沒完沒了的嘮叨,隻得老老實實回學校補課。

每天重複著之乎者也,孔子魯迅,課上得昏昏欲睡,眼皮子激烈地打著架,剛一搭上,突然就聽見有哥們吼了一聲,“哇靠!倒黴催的……這暴雨怎麼說下就下?”緊接著轟隆的雷聲炸開了。

一睜眼,窗外早就陰沉,黑漆漆一片,才幾秒功夫,嘩啦啦跟澆了整桶水似的,灌得大地渾身濕透。夏天的暴雨,電閃外帶雷鳴,沒個征兆,盡偷襲。

放了課,蘇賢揣了包就衝出了教室,一群學生堵在大樓門口。雨大得都沒法看清前頭的路,誰都沒個準備,都巴望著這雨快停——可好一陣,都沒這趨勢,下得歡暢淋漓,磨著這群學生的耐性。

——媽的,沒完沒了,這得等到什麼時候?

忽然,有人從裏頭硬是下狠勁擠了出來,一彎身子挽了褲管和袖管,像是著了魔,嗖的一聲衝了出去。

隨即有人大喊大叫,“我靠!那不是蘇賢嘛?他小子瘋了跟雨裏瘋跑?!”

於是誰都見著——那瘋子,沒半分顧及那暴雨,照樣跟大馬路上撒著腿往家裏跑,就連街邊紮堆躲雨的行人都覺著邪門,大雨天竟跑出個瘋子來。

拐進小巷,盡抄近道,渾身濕透,眼神渙散,沒個堤防,碰的一聲——胸口一悶,一下衝撞上了什麼,頓時眼冒金星。

一抬眼,盡是撞上了個人,對麵那家夥兩眼發直,頓了半晌氣急敗壞吼了聲,“笨蛋!大暴雨的你不帶傘的跑什麼?!”

——那人撐著把黑傘,上衣給那小子蹭濕了一片,忽然伸了手,拽著蘇賢那小子就拖拽到傘底下,蘇小無賴甩了把頭發,跟個落水的長毛狗似的,把水抖落得猖狂,嘴裏頭嘮嘮叨叨,“媽的,姓程的……你小子怎麼來了?”

程大少冷眼,“剛睡午覺,還沒醒就被外頭那雷給吵醒了,估摸你小子準沒帶傘……”

話說到一半,雨聲陡然又大了不少,雨水濺得頭頂上的傘劈啪做響,斜風掛滿了雨水從四麵吹來,安朔不由分說,拉著那小子往邊上一小矮房屋簷下頭一躲,收了傘。

“操……別把你那雨水往老子身上撒。”剛一站穩當,蘇賢狠狠瞪了一眼那小子,心頭憋滿了不爽快。

橫了一眼,“就你那渾身上下沒處幹的,再撒點還不都一樣?”

“靠!你個狼心狗肺的…….”蘇賢立馬上了火,“一放假你小子倒舒坦,,整天躲屋裏吹空調打瞌睡……就老子天天往學校趕,你連屁個事兒也不管你?”

程安朔一愣,看那小子慘白了張臉,頓時露了半分笑,“管?沒不管你……這不給你送傘來了?”

“我靠!老子都奔這兒了,你這傘還有個屁用?!馬後炮啊你!”

“活該……誰讓你這笨蛋不好好等著?”

“我……”沒了話,支支吾吾的嗓音隔著暴雨聲,滿頭雨水,流進了眼眶,紮得眼睛發疼。

喘著氣,半晌吐出句話來,“我……我他媽能指望你什麼?”——話裏夾雜著,三分埋怨——七分心虛。

看那小子的表情,陰沉且別扭,就他骨子裏那點無賴脾氣,稍稍估摸掂量,便直覺這家夥不大對勁,“你小子今個怎麼了?”安朔伸手,去抹蘇賢臉上的一大灘難看的水漬,卻被那小子一甩手,毫不留情地給揮開了。

“沒怎麼。”隔著雨聲,發悶的聲音,一抬頭,兩道眼神,心照不宣的,聚在了一塊兒。額頭上耷拉著濕透的頭發,水滴連著串地直往下淌,耳邊灌滿了夏天裏的風聲雨聲,激烈而一發不可收拾,埋下了沉默的種。

末了,程大少一揚嘴角,泄了笑,一拍那小子的腦袋,“得了,蘇賢……鬧騰什麼?你小子說的沒錯,你是不能指望我什麼……”話剛起頭,見那小子被激得眼神凶狠,卻仍然把話說得平靜沉穩,“蘇賢,知道你小子這些天心裏頭不爽的因子又往外泛濫了,你小子亂吐苦水的毛病我會不知道?可你得明白,咱們你是你,我是我,就算在一塊兒,也還都一樣,誰都沒法指望誰給對方做些什麼,什麼事兒不都是你情我願?前陣子你小子腿壞了,我把你背上背下的說過一句不願嘛?可你小子又哪回知道想著我了?”

安朔的話字字在理,一針見血,反問的口氣犀利,蘇小無賴的眼神一下軟了三分,嘴皮子亂顫,想說什麼卻硬是有東西邪乎地卡在了喉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