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Phoebus(3 / 3)

他並不回答,吊兒郎當地站著,雙手插在口袋裏笑。他知道自己不該再害怕,可他隻能用抓緊口袋裏扳手的動作克製自己的顫抖。

他不知道對方有沒有看出自己的怯弱,但本來捏著拳頭準備向他臉上砸來的男人停住動作了。

這個漸漸淡出他生活的男人用一種滿含深意而輕蔑地目光注視著他。下一刻,一根粗壯的手指戳到他頭上:

“小傻瓜,想死就繼續往北跑吧。”

說完後,老亞力朝旁吐了口唾沫,哈哈大笑地重新甩上救濟房的門。

他也對自己短促地笑了一聲,然後轉身向集合地走去。

傻瓜。他冷笑著向前走去。

集合地在漢克維森的地下室,漢克維森是第十區的首領,可是名副其實的土皇帝。

傻瓜。他繼續思量。

他們早在幾天前就詳細地探查過周邊地區,已經切實確定看上去防禦森嚴的北邊其實是真正的突破點。

傻瓜。他心中充滿輕蔑。

一個醉鬼懂得什麼,這個街區又有什麼人會同一個一無是處的醉鬼說這樣重大的消息呢?

傻瓜傻瓜傻瓜傻瓜傻瓜——十歲的孩子在心中訕笑,因得意而奔跑起來。他身旁的人越來越少,越來越少,他最終躲進南邊的一幢廢棄房屋中。他躲在殘牆後邊向外張望。

他渴望看到老亞力的身影。

除了北邊。

南、東、西,不管哪一個方向他都會跟著,他會看見對方碰見士兵,被士兵驅趕,驚恐又狼狽地逃回來,然後他就會洋洋得意地走上前,向對方揭露這個秘密。

隻有北邊。

隻有北邊是唯一的出路。

他急切地探身,張望,尋找。

啊。

他找到了。

那個熟悉的身影,高大而臃腫,會同時出現在噩夢與美夢之中的——

他看見他。

那個身影夾雜在人群中。

那個身影向北跑去。

“小兔崽子,站起來。”

一支槍頂住他的腦袋。

他慢慢的回過了神,隨著腦袋後的力道一點點站起來。

一隻手立刻在他身上粗暴的搜尋著。他口袋裏的扳手先被找出來遠遠丟開,接著是他一直小心藏在懷裏的魔方。

“這是什麼?”他聽見背後的人問。

“魔方世界,能旋轉拚湊出不同世界的圖像,小孩子的玩意,這個還是十年前的貨色呢,連聲音都沒有。”另一個人漫不經心地回答。

他忍不住向後看去,卻立刻被槍托擊中後腦。他踉蹌走了幾步,終於看清楚自己的處境。

兩個舉著槍的政府軍正站在他身後,他們其中的一個已經將槍口垂下,正踩著他的魔方不住在地上摩擦,似乎在擦去鞋底的淤泥。而另一個依舊穩穩地端著槍指著他。

他們在交談:

“這個小鬼怎麼辦?”

“我怎麼知道,這個街區的人都是瘋子,這個小兔崽子會出現在這裏,說不定是想向我們扔炸彈呢。”踩著魔方的青年士兵說。

他把這些對話聽得清清楚楚,他的身體在發顫,目光則不受控製的停留青年士兵的軍靴上。他看見自己的魔方在對方的腳下沾滿汙泥、他看見它在重壓下輕微變形,他仿佛聽見它的吱呀呻吟……

每一個,每一個……

老亞力大笑著踐踏它。

每一個,每一個……

街區的孩子訕笑著搶奪它。

每一個,每一個……

青年士兵漠然地蔑視它。

“就按奸細處理吧!”青年士兵重重地用靴底轉著魔方,下結論說。

他突然衝上去。

沒有人防備。

他突然衝上去。

兩個士兵開始怒吼,他們都舉起了槍。

他用力地撞在青年士兵身上,揮舞的手指先被勾住,又扯下了什麼東西,可他隻顧彎腰去搶那依舊被踩在靴子底下的魔方——

槍托重重地砸在他的腦袋與背上。

他扯下的東西摔到地上,是一個用銀鏈串著的掛墜盒。掛墜盒彈了開來,半人高的虛像出現了:金發的小女孩身穿白色的洋裝,提著裙子行優雅的淑女禮,看著麵前甜甜地笑:“大家好,我叫蒂斯,我爸爸是萊姆下士,他幽默又風趣,喜歡孩子,喜歡甜甜圈……”

他被打倒在地上,半邊麵孔埋入泥水中,魔方也從手指間滾落到地上的泥水裏。他費力地睜著眼睛側頭望去,咫尺之間的是男人的軍靴和他的魔方。

他看見魔方,魔方中的世界也看見了他。

他急切地伸手想要夠到它們——可一隻靴子重重踩在他的手上。

他疼得蜷縮起來,目光依舊緊隨著自己的魔方。

另一隻黑色的軍靴又出現在他的視線裏,擋住魔方,同時用黑洞洞的槍口指著他的眼睛。

他固執地挪動身體,依舊讓目光緊隨那伴隨自己一年又一年的夥伴。

槍口突然轉向了。

他瞪大眼睛,全身戰栗。

槍口對準他的魔方。

他開始無意識地尖叫,用劃破嗓子的音量在尖叫。

槍聲響了。

嗡地一聲。

如同蜜蜂漫不經心地振翅。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瞪著高高飛起又重重落下的夥伴——

它淒慘的、哀傷地倒下去,躺在泥濘中,無聲地回望他。

他看見了啊。

他看見了啊。

那些世界在傾斜,那些世界在扭曲,可那些美麗的世界啊——

綠色的植物搖曳花葉無聲地向他問好。

福玻斯,你喜歡植物嗎?我們可以當朋友。

粗糙的岩石轉動身體無聲地向他問好。

福玻斯,好小夥,你要加油。

章魚腦袋的海底人揮舞手臂無聲地向他問好。

福玻斯,歡迎你來海底,我會替你準備一個好泡頭。

三隻眼一條腿的諾頓人眨著眼睛無聲地向他問好。

福玻斯,你需要過來,對,額頭對著額頭,這是我們這裏的友誼儀式。

那些生命,普通的,奇異的,男的,女的,它們向他問好。

福玻斯,我們愛你,我的夥伴。

他流下淚水。

你好。他說。你們好,我愛你們,我們永遠是夥伴。

大家,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