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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場他和阿秋精心設計的惡作劇,果真按照冥冥中的某種安排,應驗了。
被命名為今年第十四號台風的鋒麵剛剛掃過海南島,巴灶山一連幾日又漚著黴濕雨。這一天又輪到牛欄出肥的時日。以往本來都是隊長親自帶人進山,這一陣子,金骨頭、阿彩、班長都先後在路北平前露過身段了,惟獨阿榮一直沒有現身,路北平便想:應該輪到阿榮的戲碼出台了。果不其然,這天下午帶人進山的,恰恰正是阿榮。還是那樣戴著一頂鴨屎綠的解放帽,一身簇新鮮綠的自製軍裝,把一副肥草擔子走得輕巧巧的,滿臉春風從那棵雞頭木邊上的彎道走過來。路北平略略吃了一驚:緊隨後麵的是——阿芳。扭扭的身姿一如舊日,臉上卻多了一樣“特大喜訊傳山寨”式的招牌表情。遠遠便向路北平打招呼,一邊高聲和阿榮說東說西。臭烘烘的牛欄肥堆似乎一下子有了說不完的新鮮話題,阿芳的話多得像是斷線珠子,入山的一隊人,都成了他們的歡樂陪襯。
悄悄問了一聲悶頭跟在隊伍最後麵的高中知青老某——他從前也曾是路北平的“情敵”,同為“知青女皇”阿芳的熱烈追求者,老某一笑:你不知道?人家阿芳紮根了!——紮根?什麼紮根?路北平沒聽懂,以為說的又是那件“紮根表忠書”的舊事。——是同一件事呀,不過是一件事變出來的兩件事。老某越說越玄。揭開底牌,路北平不禁心頭一抖:好一個“敢作敢為”的隊長!原來全村人都知道了,他還蒙在鼓裏——阿芳要和隊長兒子阿榮結婚了!和當地人結婚,這是“紮根”一詞的最確切的含義;同時,第一批招工招生回城的名單公布下來,阿芳也恰好金榜題名了。隊長確實向所有人兌現了他早先那個相互矛盾的允諾——誰紮根,誰回城。阿芳雖然要嫁的是他隊長的兒子,可是任何人,對此都無話可說。
阿芳的“喜訊”本來完全有跡可循,隻是路北平再也想不到:這些年努力進步、心氣甚高的“知青女皇”阿芳,會真的舍棄日漸當紅的“毛積子”班長,看上隊長那個十足窩囊廢的兒子;而自己當初糊裏糊塗當上了那個“鬼丈夫”,到頭來,竟是為阿榮日後娶走自己的前任女友阿芳,神差鬼遣地開了路!
開局是偶然,終局卻成了必然。——真的,什麼你都可以嘲弄,你就是不可以嘲弄那個偶然。多少年後,路北平一再如此感慨。
當下他明白過來,今日阿榮和阿芳的相偕入山,完全是隊長作勢要“公告”他路北平的——阿榮的結婚大事已定,他的這個“鬼女婿”的功用到此為止。不管是虛是實、是真是假,“阿嫻”的這一頁,山裏山外都可以放心地翻過去了。
路北平心裏冷然一笑。預先設定的戲局裏如今突然多出一個阿芳,他隱隱地有點擔心。
送走出肥隊伍,天色發暗,像是又要漚雨。他沒有像往日一樣把散落在周圍吃草的牛群往回趕,而是衝著碗角背方向吆喝了一聲——哩哩囉囉哇!三步兩步下到溪穀,把藏在崖角多時的那件“姣婆藍”塞進挎包裏,便將圍攏過來的牛群,轟隆隆趕往山下去。
阿榮負責施肥管理的那個林段,就在巴掌溪第二個指頭附近的那一片膠林裏,上一回,他已經在這裏和阿榮打過交道了。或許是隊長從前排工刻意安排的,阿榮負責的林段,就在埋著他的死鬼妹妹阿嫻的那片荒林的另一邊,恰恰離阿彩平日割膠的林段不遠。前兩日他已帶著阿秋過來,踏勘過可能的行走路線,安好家夥,插好標記,把灌木叢間的小路修砍得引向一個特定的位置。今天能否一切順遂,就全憑天意了。
路北平抄小路穿過藤林,把牛轟趕到水曲這一邊岸坡的林子裏,隔著流水邊的亂樹叢,悄悄察看著下麵山道上的動靜。——大事不好。“計劃外”冒出來的阿芳,本來一直挑著肥擔說說笑笑跟在阿榮的擔子後麵的,這時候忽然緊追了上來。這也是那年月最典型的“一幫一、一對紅”模式——抓革命不但促生產而且促愛情,小兩口一齊“施革命肥,紮革命根”,是很可以讓《兵團戰士報》登登頭條二條的。路北平心裏發急:隻要阿榮走在前頭就好,無論路北平內心裏對阿芳有多少鄙夷,他可是不願讓阿芳中招——那不但太“殘忍”,而且也把他和阿秋的精心設局整個打亂了。
——沒出息的阿榮!果真不是“革命豪情滿胸懷”的阿芳的對手,嬉笑之間,阿芳三步兩步就追了上來,越到了阿榮的前麵!哎呀,如果放在那些革命樣板電影裏,這樣的段落是一定要“高亢的音樂驟起”的。可是,那條路北平用砍刀修出來的特定路徑已經出現在眼前,阿芳飛跳起步子就踏上去了!——好!連這飛跳的步子,都是從那些“英姿颯爽”的“鐵姑娘電影”裏學出來的:肩上挑著“革命重擔”,頭一揚,腿一劈,多豪邁!
路北平忽然鬆下一口氣來——謝天謝地,這鐵姑娘的豪邁步子,果真救了阿芳!就在那“千鈞一發”之際(這也是樣板電影裏常見的台詞),阿芳飛跨的大步,竟然淩空跳過了那個插著一叢桃金娘的標記。落在後麵的阿榮氣喘籲籲地追上前來,沒待路北平細看清楚,下麵小路上已傳來一聲悶響,阿榮連人帶擔子栽到了路旁樹叢裏,開始隻是哎喲輕叫了兩聲,極力掙紮著爬起,隨即便像殺豬一般地尖聲嚎叫起來。
唉呀呀,救命呀……嚎叫聲一時撼山裂穀。阿芳開始還不肯停步,回頭取笑著阿榮的醜態,聽聽聲音不對,放下擔子回轉身去,忽然也驚恐地大叫起來:出血了!出血了!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哎喲,阿芳,我踩中儋州佬的山豬夾了!
什麼山豬夾?
哎喲……
出事啦!出事啦!阿芳脆亮的聲音頓時在林段間回響起來,有人沒有?快來人呀,快來救人哪!
林間的歸鳥都被驚飛起來,整個河曲林段,都被這叫喚聲騷動起來了。
路北平貓在這邊河岸的樹叢裏,暗自好笑:忽然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確實十足是那些樣板電影裏摘破壞的“階級敵人”——“反革命陰謀”如此“陰險毒辣”,這在他的人生經驗裏實在是“史無前例”的。他極力平息著自己的情緒,把如今負責領頭的大牛牯“安德烈”係到了一根葛藤上,任由它脖子上的木梆聲召應牛群,這才慢騰騰地走下山坡,涉過溪水,向那一片鬧嚷聲走過去。
天色已經暗下來。有幾個其他林段施肥的農工聞聲圍聚過來。路北平看見一盞頭上戴著的電石割膠燈,噴著藍火在幽暗中遊動過來,他認出來了——那是阿彩。
阿榮唉喲唉喲的叫聲,從圍攏的人堆裏傳出來。
阿芳遠遠看見了路北平,惶急地叫著:阿路阿路!你來得正好!你的山林經驗多,你知道怎麼打開山豬夾嗎?阿榮踩中了……
路北平撥開人堆,湊著膠燈,看見那具土製的彈簧夾子,正正夾在阿榮的右腳掌上,簇新的解放鞋被夾裂了口子,一縷血色正從那裏滲出來。
阿榮看見路北平,往後縮了縮,嘴上卻叫著:阿路哥,幫幫我……唉喲!
我不知道怎麼打開山豬夾,路北平察看著,我隻知道,踩中山豬夾以後不能動,越動夾得越緊的!
那怎麼辦呀!那怎麼辦呀!阿芳幾乎要哭起來,他不會被夾殘廢吧?不會吧?
阿彩插話說:少囉嗦了!大家合把力,把他抬回隊裏衛生室去吧!
不能動呀,不能動呀……阿榮在下麵哼哼地叫起來。
這樣好了,路北平說,我剛才像是看見那邊林子裏,有一個山裏的流散戶在放木,他一定知道怎麼樣打開山豬夾,你們等著,我去叫他過來。
路北平說罷就消失在林間的灌木叢裏。阿芳俯下身去要說什麼,被阿榮一手推了開來,唉喲唉喲的呻吟聲中,像是嘟囔著責怪她不該表演剛才的那場“你追我趕”。阿芳隻好在一邊抹眼淚。阿彩和一眾農工一時都沒了主意,左勸一聲,右哄一句,隻聽得不遠處的巴掌溪水,嘩嘩喧響起來。
路北平沒一會兒就跑回來了。身上多了一個挎包,臉上津著汗珠,喘著大氣說:那個流散戶——他叫阿秋,馬上就會過來……他把臉湊上前去,像是在觀察阿榮的傷口,又像是下著什麼決心,忽然抬起頭,沉聲說:阿榮,在那個阿秋沒來到以前,我先問你幾句話。
阿榮本能地驚跳起來,又唉喲一聲跌坐下去:你你你,你想幹什麼?
路北平連忙回頭,用目光尋找著阿彩——阿彩正死死盯著他身上的挎包,一步步往人堆後麵退去。——阿彩你別走!他衝過去一手揪住阿彩,阿彩極力掙脫著。幾位中老年的農工卻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局麵驚呆了:怎麼回事?你們是怎麼回事?
阿芳這時候像是醒過神來:阿路!你你——你在搞什麼鬼名堂?
阿秋黑黝黝的身影出現在暗影裏。
阿芳你也別走!路北平揪住阿彩衣袖的手並沒有放鬆,說,其他人可以先回去,等一陣,我們自然會負責把阿榮送回隊裏去。
阿秋裸著上身,腰間圍著一塊方格水布走過來,不看路北平,直直問:是誰踩中的山豬夾?是誰?低頭看去,悠悠說道:噢,這是三號夾,要不了命,不過痛得要命,對不對?
阿秋你別忙!路北平不動聲色地攔住他,我要先問阿榮幾句話。
你要挾我!你想要挾我!阿榮哼哼叫著,你打死我也沒什麼好講的!啊喲——阿芳!他是忌恨我和你……
阿芳這時候倒是平靜下來了,驚疑地望望阿彩,又望望路北平,再看看仍在驚恐嘴硬著的阿榮。她看見阿彩頭上的膠燈嗤嗤吐著短藍的火舌,光焰下,路北平打開那個挎包,掏出了那件顏色陳舊古怪的藍衣衫……
阿榮忽然嗚嗚地號哭起來。
那幾位老農工並沒有退走,他們遠遠站在暗影裏,滿臉皺滿了驚恐,觀望著,低聲議論著,極力豎起耳朵,捕捉著那邊飄過來的聲音。
……當日……水潭邊那場山火,是不是你惹出來的?你講!
是是是,是我……
你在那裏燒什麼?偷偷摸摸搞什麼鬼名堂?你講!——
我,我……我燒紙給阿嫻……我阿爸叫我,燒掉她的舊物使……
……
被穿林風吞咽著的話音,忽高忽低。
……你老實講清楚,你和你阿爸,對阿嫻做過什麼虧心事?你講!——
……我我我……我和她做功課……和她睡覺……我我我撞見我阿爸……火火火……
四麵的橡膠林已經浸滿了濃稠的黑暗。巴掌溪的那片水聲,倒像是從那片濃稠裏滾蕩出來的。那幾位遠遠站著的老農工,隻能聽見這幾個斷續的字眼,前頭後緒,他們聽不清,也想不明。忽然,他們看見,阿芳捂住臉,哇哇哭著從樹叢邊跑了開去。
2
那場漚出了汁的積雲雨,總算傾盆瓢潑地落下來了。
好痛快的雨聲!阿秋一身落湯雞似的撞進門來,帶進門外一片嘩嘩的肥厚雨聲。路北平指著他作怒斥狀:階級敵人反攻倒算!鬥膽用山豬夾迫害革命戰士!兩人便笑成了一團。路北平說:阿秋,你真夠毒的,這山豬夾的主意,有什麼典故嗎?阿秋說:你以為,這山豬夾還會生出個紫檀花梨的故事來麼?荒山野穀的,本來就是蛇蟲鼠蟻出沒之地,沒有兩手毒的,你鬥得過那些地頭惡人?
冬雨寒涼,阿秋身上今晚倒是破例披掛著布片,路北平見他一身精濕,便扔過去幾件幹淨衫褲讓他替換,順手把灶頭的火生了起來。灶頭已是冷清多時,柴草冒著濃煙,嗆得兩人吭吭咳個不停。路北平看著白煙裏阿秋精赤的背影,忽然想起阿佩當日也曾有過的一個類似情景;也是在這個窩棚,也是清寒的夜晚生著一堆紅火。兩人一句一句往還,一時就有說不完的話。不過那時還有一個阿扁——阿扁,倒是把他冷落多時了。捅著柴火,路北平忽然歎了一聲,思路卻跑了馬:我覺得那個阿嫻真可憐。也是這麼冷的天——我們下鄉時候,正是這個秋末冬初冷雨不停的季節,她就那樣光著身子,浸在冷冰冰的水裏走了……
眼前就拚接出阿榮哼哼唧唧、斷斷續續吐露出來的場景:好學生的阿嫻負責督促不爭氣的弟弟阿榮做功課。初識人事的阿榮就脅逼姐姐:做一次功課,要和他睡一次覺。父母後來知道,卻隻是責怪阿嫻。那件“姣婆藍”,確是他領到第一份農場工資時為阿嫻買的。可是有幾回,他卻在阿嫻割膠的林段裏,撞見父親和她……沒多久那座膠林便發了山火,阿嫻卻得“瘟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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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你還在琢磨那件陰邪的事情?阿秋笑道,小心陰邪入身,又要見血呀!
路北平有點憂心忡忡:阿秋,你不覺得我們已經闖下陰邪大禍了麼?隊長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八哥要是知道,會怎麼講?
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這是我們八哥一直堅持的偉大革命思想。阿秋說,不過我看,這一輪你阿北是打贏了。現在牌底牌麵你都捏在手上。這樣見不得光的邪事,我倒是想看看,你的這位陰府嶽丈,還要怎樣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