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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陣陣催命催魂似的鑼鼓聲,終於遠去了。
天邊堆滿了城堡樣厚重的蛇雲。那一縷縷扭結著撕扯著的焦紅褐紫,水淋淋的黑綃滾邊,連天接地潑撒開來,似乎真有無數的蛇影蛇跡,滾騰在裏麵。經不住天風激蕩,蛇雲間不時又會漏出背後幾支箭似的晶光,幾方深井似的長天,一若是在血樣的底色裏,再潑寫上去的幾個異色大字。這蛇雲,便成了一部攤開來的巨大天書,從天際盡頭,直直向著巴灶山披掛下來。
路北平急急趕往碗角背,剛剛走出水道石灘,遠遠就看見:阿扁被八哥吊在荔枝木上,他心裏一冷:阿秋還是沒有回來。
阿秋已經整整兩天,沒有回到碗角背來。八哥昨晚曾對著阿扁發狠說:又是你這個小人精造的孽!阿秋明日再不見人影,我就把你吊起來!
剛才那陣鑼鼓聲,倒是從山下敲上來的。又是“特大喜訊傳山寨”式的格局,紅旗飄飄,口號連連,卻是由朱弟領頭敲的鑼鼓,向他宣讀的是:“紮根深山溝,積肥創高產——兵團某師生產部對路北平同誌的嘉獎令。”下麵是師部宣傳科將邀請路北平舉行“學習毛澤東思想巡回講用報告會”的通知。一陣熱鬧過後,朱弟悄悄向他咬耳朵:你老兄,這一回發定啦。沾上了“紮根”的邊,巡回講用會一完,你的招工招生回城,肯定就有望啦!
路北平木著臉送走那支紅紅綠綠的隊伍,心裏明白:隊長大人拿出了早已備好的一手——不能讓他封口,就要將他請走,並且做得更加有名有目,有聲有色,滴水不漏。
放在平日,這種“招工回城”的前景,任是再鐵石心腸的人,也要雀躍歡心。可是眼下,路北平心頭隻是一片麻木,甚至連同平日敏感山裏外一切動靜的八哥,也沒有向他打聽,隔山那一片囂肆的鑼鼓聲,所為何來。
飯食擱在門口,老老嫩嫩全部聚在荔枝木下,似乎在等著他。血色的蛇雲把飯案地台耀成一片灰紅。阿扁雙手還綁吊在樹上,離地兩尺高,黑著臉一聲不吭,像是已經綁吊了好一段時辰。八哥大概還未開始打他,弓著身子和阿木在旁邊抽著悶煙。阿佩像是一隻老母雞,挺著肥大的身子坐在木墩上,身邊圍著阿蜞、阿虱,見到路北平來便扭過臉去,嘴裏吟噙有聲,抹著眼淚。
路北平低頭向八哥問了一句什麼,八哥大大聲聲答道:找過了,一架山都被我走勻了,不見人影。
阿木懶懶地開了口:阿秋肯定走了,何臉何言嘛。做流散,揀哪一條高技不是棲?忽然又斜了路北平一眼,分明是話裏有話:丟!我早講過,關阿扁什麼×事?!
路北平臉色慘白。他已經兩夜未合眼。阿木以往從未對他動過粗言,今日他也隻能照單全收。便欠下身,放緩口氣:八哥,阿木講得有理,不關阿扁的事……
你是想叫我放下阿扁,將你吊起來嗎?八哥揚頭就勾了他一眼,你不要想同我扮相!哼,有擔當,枉我讚過你有擔當——你四眼,究竟有什麼×擔當!?
路北平心頭轟然一震,淚水激了出來——沒有什麼,比八哥這句話更重、更狠、更刺痛他的心了!像是把心頭上包裹的硬殼,一錘擊了個粉粉碎。木然中,聽見八哥數落的話音在耳邊震響起來:我就是最看不得四眼你這一副縮頭龜相!實話對你們講,這件事,我偏幫阿秋。我心疼他。我知道他心裏頭埋有好多事,向著我們,他倒不出來,向你四眼,他願意吐,願意倒。八哥吐了一口煙,慢慢看著煙氣消散,阿秋中意你四眼,我早就看得出來。他阿秋要同你好,你四眼不想好,可以;想好,你就要擔得住這個好!
路北平默然低頭,他有點暗暗吃驚,平日滿口陰陽忌諱的八哥,似乎早就把他和阿秋之間的瓜瓜葛葛看透。在這個本來最是可以言講陰陽忌諱的話題上,八哥反而像是別有另一套邏輯,另一番見解。
我知道你們——阿佩阿木,心裏頭想的,都是什麼!八哥用點煙的蚊香在空中寫寫畫畫,這一個“好”字,不就是一女一子、一陰一陽化合出來的嗎?天底下的諸般“好”,不都是由這個“好”生養出來的嗎?好江山,好人事,好飯食,好心機……都是這個好!八哥咳了幾聲,把一口痰吐出幾丈遠,那——我就問你們一句,既然生得出這諸般“好”,你容不容得下這諸般“好”?阿扁是你阿佩生的仔,他人細鬼精,一身賤格,你容得他嗎——疼還疼不過來呢!我不是要怪你阿佩。好都是爭來的,我不是也和阿木一起,同四眼爭過你的好麼!但是你們可以去爭,就不能夠不準阿秋去爭!他就是不中意你阿佩,就是要中意四眼,可以不可以?八哥摩挲著自己的光頭殼,我昨晚豎起竹枕頭想了一夜,我就想講,我不可以幹涉阿秋去和四眼好。
阿木像是被一口煙嗆著了,吭吭分辯說:八哥,你這是無話找話來講。你平日總是怕陰陽失調,陰陽失調——這、這……叫什麼失調?唉……
八哥噴出一口煙氣:你以為碗角背是紫禁城呀!三綱五常你想做到足,你想領皇帝的賞銀是不是?
一句話說得阿佩、阿木嘿嘿笑了起來。
八哥啪的一巴掌拍死了肚皮上叮著的一隻蚊子,說:我一早講過,這世道年頭,有生有養,有情有義的,都不算是忌諱;隻有殺生欺生,暴殄天物,才是忌諱。做流散的,曬命賣命,隨時無命,理得什麼三綱五常,有得好,就隻管去好!
樹下一時木了聲。八哥忽然又抬起頭來:剛才是講著什麼?對,——阿扁。他直直望著吊著的阿扁,阿扁也不屈服地瞪著他,你阿佩算是女人之心,你阿木算是俗人之心,我都不想怪責。要怪責的是——阿扁你!一聲不響去做密報小人;你四眼事到臨頭,又做了縮頭龜——你們這都是小人之心、小人之見!他篤篤頓著水煙筒,沒有這兩條,阿秋不會走!
一句話把阿扁說得委屈落淚:嗚嗚嗚……我沒有想逼阿秋哥走,嗚嗚嗚……
有臉哭!八哥更加發作了起來:你你你——你就想做掃把星!我前日一聽講,事情是你阿扁挑引的,我就眼眉跳跳,大吉利市!當初你阿大是被你扁了去的,今日你又……我不會打你,我不想沾你阿扁的晦腥,你挨不過這一場打,你就休想下來!阿木……
阿木倔頭倔腦應道:不要搞我!我不會打他,我早講過不關阿扁的事!我今日不要做這個醜人!
八哥已經氣得語無倫次:我不信阿秋會走,我不信阿秋會這樣丟下我們另棲高枝,我……
路北平趕忙說:八哥,還是先將阿扁放下來,去找阿秋當緊。忽然又醒悟到什麼,八哥,你這兩日入山,找到過阿秋發現的那棵紫檀花梨樹麼?
八哥搖搖頭:幾個山頭都找遍了,可是像失了魂,我再也找不到他帶我行過的那個山埡角了!
阿佩這時才忽然開了腔:四眼講得對,阿秋一定是去尋他的那棵紫檀花梨去了。他告訴過我,他已經開鋸得七七八八的。
那就更不好!阿木的神色慌張起來,小心應了那句話:倒樹不倒,小命不保!
路北平臉色沉下來。阿秋確實說過的,那棵紫檀花梨被他鋸斷了樹身,就是倒不下來……站起身說:我馬上回到那邊山去,我記得阿秋留下個黑皮本子,裏頭描畫過那棵紫檀花梨木的確切位置的!
阿扁卻在樹上哇哇哭了起來:放我下來,我也要去找阿秋哥!我也要去……
八哥繃著臉,悶頭抽著水煙。
無人敢去解下阿扁,也無人願去打阿扁。
天頂上那片蛇雲,漸漸變得黑多紅少。阿佩這時顫顫巍巍挺著肚子站起來,走到阿扁跟前,淚水落下來:阿扁阿扁!你一定要親自去,將阿秋哥找回來,還自己一個清白!他們不肯打你,不敢沾你……不打你他們就不會放你下來。——我打你!我來打你!阿佩抄起手就往阿扁身上、臉上抽巴掌,發瘋地劈劈啪啪發狠抽了幾下,鬆開手,號啕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