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跋】空手還鄉(1 / 3)

最近聽很多朋友說了關於旅行的想法和心得。

有人說旅行是為了領悟,也有人說是為了拋卻,但是沒有人說旅行是為了拋卻領悟,是為了去掉定見。

記得2011年,在西班牙的最後一晚,我因為在備份的時候不小心弄丟了一整晚在巴塞羅那聖家堂拍攝的夜景照片,滿懷鬱悶。離開西班牙那一晚,我懊惱地覺得,自己似乎是空手而歸。

我拖著比以往更加沉重的行李趕往火車站,甚至能從自己向公交司機問路的語調中聽出不同往日的怨憤腔調。

夜色裏,公交車停靠在火車站附近隔著一條街的站台上,紅燈正好在頭頂閃爍著,晚風送來喧嚷的鼎沸人聲和陣陣離愁別恨。我很想離開又心有不甘,拽著旅行箱急匆匆左轉跨過街口,突入角落的陰影裏那一刻,我突然聽到公交車洪亮的喇叭聲響了起來,三長兩短,節奏分外惱人。

我兀自轉頭回望的時候,看見公交車司機站在駕駛室裏,繼續用力按著喇叭,一隻手拚命揮動著,指向與我們路徑相反的方向。有幾位乘客也和他一起揮動雙手,示意我們:你們走錯了方向。

駕駛室裏,溫暖昏黃的光線下,一小群人,微笑著,向懊惱不快的遊客伸出了援手……

紅燈轉綠,公交車不得不發動引擎,奔赴它自己的方向。車上的人,要去往他們各自的下一站,餐桌、夜店、抑或愛人的懷抱,但在這短短的,和幾名遊客的交集時間裏,他們令我感到片刻溫暖和寬慰,讓我感到這一程遠隔天與海的異鄉旅行,有了最值得記起的片刻。

很多時候,一個人的存在,會改變周遭的一整片風景。這樣的人與這樣的片刻,讓我感到即便是空手還鄉,即便旅途有很多的勞頓與辛苦,也都值得。

如果你問我:“這迢迢萬裏,穿越時區的旅行,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會回答你:“是為了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時刻,遇到像這樣的他人,也是為了,遇到忘卻自己的自己。”我希望,自己能像他們一樣,帶著純然忘我的微笑,向你講述,這一切。

遠在宋朝時,日本僧人道元禪師24歲時遠赴中國旅行學禪。他在中國雲遊苦學四年,遍訪名山古刹,回到日本之後,卻說自己是:“空手還鄉,故無一毫佛法。”第一個到中國修習禪宗的日本人覺阿禪師回國後,天皇命他入宮講禪。禪師來到天皇宮中,默然肅立,隨後從袍袖中取出一支竹笛,隻吹了一個音符,便向天皇深鞠一躬,翩然離去。

世界是冷漠的嗎?人生是徒勞的嗎?似乎有太多被轉載、被傳播的事實告訴我們,是的。但是也同樣有太多的旅行體驗告訴我,像西班牙的司機和乘客那樣的人,並非少數。

空手還鄉,也是一種幸福。因為在我們的生活裏,能夠做到“沒有成見”,真的並非易事。如果你像我一樣寫微博,也看別人的微博,你便會發現,自己的生活很多時候是在“貼標簽”的動作中運轉,在旁人設定的語境裏兜兜轉轉,放棄了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雙腳去走一條路的權利。沒有別人舌頭下和目光裏的標簽,我們似乎就會變得不知所措、無所適從。我們都太過依賴“標簽”帶來的虛假“安全感”,而正是這些“標簽”、“定義”和成見,使我們的生活之路越走越窄。

那些好萊塢的編劇們早就知道,一場跌宕起伏的悲劇,遠比脈脈含情的愛情故事更加賣座;充斥著死亡、殺戮、暴力和陰謀的“大片”,會比溫柔善良的童話故事更抓眼球,所以,他們能在商業上取得確鑿無疑的成功。但我們是否會因為看了太多這樣的“成功大片”而讓深入潛意識的懷疑和敵意,使我們不能再相信生活應該建立在信任和善意之上?這並非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