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2 / 3)

佩卡拉看到年輕人身著普通冬季版毛料緊身上衣,前臂的位置分別縫著一枚紅五星,上衣鬆鬆垮垮地垂到大腿位置,像農夫平時穿著的襯衫。從紅五星這個細節,佩卡拉推斷出年輕人也許是一位委員,是紅軍隊伍裏的政委。

一整天,這位委員都在林子裏等著,被蟲子折磨得痛苦不堪。最後一線微弱的陽光也消逝了,宣告黑夜的來臨。暮色中,年輕人拿出一柄煙鬥,從掛在脖子上的煙草袋裏掏出煙絲填進煙嘴裏,用黃銅打火機點燃,心滿意足地吞雲吐霧,連蚊子也被熏得老遠。

佩卡拉慢慢地將飄來的煙霧吸進鼻子裏,略帶麝香味的煙草,讓他周身上下的器官都興奮起來。他觀察年輕人如何將煙鬥從嘴裏拔出,看著煙鬥發呆,然後用牙齒咬住煙杆,碰撞出輕微的聲音,像鑰匙插進了鎖孔。

他用煙鬥的時間還不長,佩卡拉尋思著。不抽煙卷而用煙鬥,大概是想讓自己顯得更老成些。

年輕的委員時不時瞅一眼前臂上的紅五星,好像它們的出現讓他感到有些意外。佩卡拉猜想,年輕人準是剛剛才得到任命。

佩卡拉觀察得越仔細就越弄不明白,這位年輕的紅軍委員平白無故跑到森林裏來幹什麼?他不禁暗暗佩服這個年輕人,放著現成的小屋而不入,寧可端坐在硬邦邦的樹樁上打發時間。

夜幕降臨,佩卡拉把雙手微合放到嘴邊,呼吸著掌心裏溫熱的空氣,背靠著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等到從睡夢中驚醒,身邊已是白茫茫的晨霧,腐爛的樹葉和泥土的氣息傳入鼻息,縷縷霧氣在身邊轉來轉去,仿佛伺機捕食的動物。

佩卡拉掃視了一眼小木屋,發現年輕人仍舊坐在樹樁上。雙臂環抱,下巴耷拉下來抵著胸口,輕微的鼾聲回蕩在林間。

等到天亮他就會走的,佩卡拉一邊想著,一邊用手把外套的衣領豎起來,又合上了眼睛。

天已經大亮,佩卡拉驚奇地發現,年輕人仍在原地。他的身子已經躺到地上,一條腿卻還擱在樹樁上,像一尊擺出勝利造型的雕塑,從基座上被人推落在地。

終於,年輕人的鼻子裏哼哼了幾聲,坐起身子,茫然地望著四周,好像不記得自己身處何處。

佩卡拉想:這個不速之客應該會很快清醒過來,等到那個時候,我就可以繼續過清淨的日子了。

年輕的委員站起身來,雙手背過去按著酸痛的腰,同時發出呻吟聲。突然,他轉過身來,目光直視佩卡拉躲藏的地方。“你還不從那裏出來嗎?”儼然是一副命令的口吻。

每個字都說得斬釘截鐵,佩卡拉的臉上好像被撒了一把沙子。雖然有些不情願,但他還是從樹後麵的藏身之處走出來,身子靠在自製的手杖上。“你想幹嗎?”太久沒有跟人說話,連自己的說話聲,聽起來都有些怪異了。

年輕人的臉上起了好多紅色的小包,那是夜裏蚊子飽餐之後留下的印記。“來叫你跟我一起出發。”他說。

“我幹嗎要跟你走?”佩卡拉問道。

“因為,等你聽完我下麵講的故事,你就會從命了。”

“你真是太樂觀了,委員同誌。”

“有人派我來接你。”

“誰派你來的?”

“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們沒有告訴你我是誰嗎?那些派你來的人。”

年輕的委員聳了聳肩膀。“就我所知,你的名字叫佩卡拉。我還知道你能力超強,而現在,在某些地方,急需你所具備的能力。”他看了看荒涼肅殺的四周,“我猜,你應該巴不得找個機會離開這個鬼地方吧?”

“我巴不得你快點滾蛋!”

委員的臉上露出微笑:“他們說你是個不好對付的人。”

“看來他們很了解我。”佩卡拉說道,“他們是誰?”

“他們還告訴我,”委員繼續說到,“如果我帶著槍鑽進林子來,說不定還沒有見著你的麵,就被你給宰了。”委員攤開雙手,“你看,幸好我聽從了他們的建議。”

佩卡拉走到林間的空地上。他的衣服上全是補丁,高大的身軀就像一頭史前巨獸,居高臨下地佇立在年輕人的麵前。多年來頭一次,佩卡拉感覺自己髒兮兮的身子發出難聞的味道。

“你叫什麼?”他問道。

“基洛夫。”年輕人挺直了腰,“基洛夫委員。”

“你當上委員有多久了?”

“一個月又兩天。”語調很平靜,“包括今天在內。”

“你多大了?”佩卡拉問。

“快二十了。”

“你肯定是招惹了誰,惹得不輕,基洛夫中尉,所以才差遣你來找我。”

委員撓了撓被蟲子叮出的小包:“我覺得,是你得罪了大人物,才被弄到西伯利亞來的吧?”

“好了,基洛夫中尉。”佩卡拉說,“你的口信也送到了,現在你可以原路返回,讓我靜一靜了。”

“他們要我把這個帶給你。”基洛夫從樹樁上拿起公文包來。

“裏麵是什麼?”

“我也不清楚。”

佩卡拉捏住公文包的真皮把手,包的重量比他想象的要沉。他拎著包的樣子,像極了田野裏的稻草人或是等車的生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