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看著壁爐裏的火苗:“我的弟弟放棄了所有的東西,但又沒有放棄。”
“這怎麼理解?”基洛夫問。
“謠言裏麵說,他是活著的人當中,最後一個知道沙皇秘密黃金寶藏的人。”
“那不是謠言,”佩卡拉說,“那是個傳說。”
“什麼黃金?”基洛夫說,看上去比原來更困惑了,“我在學校裏學過,沙皇所有的財產都被政府沒收了。”
“那隻是能夠找到的部分。”安東說。
“你說的那些黃金,數量有多少?”基洛夫問。
“沒有人知道確切數量,”安東說,“有人說,超過一萬塊金條。”
基洛夫轉向佩卡拉:“你知道在什麼地方?”
佩卡拉臉上帶著惱怒的神情,身子朝後倒在椅子上:“那你就信他的話吧。不過說句實話,我也不知道在哪裏。”
“好吧,”基洛夫說,語氣中多了些威嚴,“我也不是到這兒來監督你們找黃金的,我來此的目的,調查員佩卡拉同誌,是看你有沒有遵守規矩。”
“規矩?”
“是的,如果不守規矩的話,我有執行致命武力的權力。”
“致命武力?”佩卡拉重複了這個術語,“你原來開槍殺過人嗎?”
“沒有,”基洛夫說,“不過我在訓練場上開過槍。”
“靶子呢?靶子是用什麼做的?”
“我不清楚,”基洛夫說,“紙糊的吧,我猜。”
“要是個有血有肉的靶子,就不太容易了吧。”佩卡拉把手裏的文件順著桌麵推給基洛夫,“等讀完了這些,你再看要不要給我來一槍。”他把手伸進外套裏,掏出韋布利左輪槍,放在桌上,“你可以用我的槍。”
依照沙皇的命令,佩卡拉開始在聖彼得堡的警察局工作,後來又去國家警察局,或者叫憲兵隊,最後去了辦公地點位於豐坦卡大街的奧克拉那警備隊。
他的上司是瓦西裏耶夫少校。瓦西裏耶夫長著大圓臉,天性開朗,他在十年前發生的一次炸彈襲擊中失去了自己的右臂肘關節以下的部位和左腿。這讓他行動不便,走路的時候身子總是歪歪斜斜的,好像隨時都會跌倒,但就在快要倒下去的當口,又能神奇地恢複到平衡的姿態。膝蓋上安裝的假腿讓瓦西裏耶夫痛苦不堪,所以在辦公室的時候,他習慣把假肢取下來放到一邊。佩卡拉常常看到那個穿著鞋和襪子的假肢,跟手杖與雨傘一起斜靠在牆邊。他的假手是用木頭做的,上麵安裝了黃銅的鉸鏈,使用之前,他會用左手調節一下,尤其是他要用假手來夾煙卷的時候。他常抽一種叫“馬科夫”牌子的煙,是裝在紅色和金色條紋的盒子裏的,瓦西裏耶夫座位背後牆壁的架子上,擺著一溜這樣的盒子。
同樣是在背後的牆上,放著一個黑色的盒子,一把半開的刮胡刀從裏麵探出頭來。
“這是奧卡姆的刮胡刀。”瓦西裏耶夫說。
佩卡拉覺得自己有些孤陋寡聞,他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一開始他還以為是瓦西裏耶夫抓到的罪犯。
瓦西裏耶夫聽了佩卡拉的話後,哈哈大笑:“其實與奧卡姆也沒什麼關係,就是把刮胡刀而已,”看到佩卡拉一副困惑的樣子,他繼續說道:“中世紀時,有一位天主教方濟會修士叫奧卡姆的威廉,他為後世的偵探工作定下了基本原則,那就是最簡單的、符合事實的解釋,往往是正確的。”
“那為什麼跟刮胡刀扯上了關係?”佩卡拉問。
“我也不清楚,”瓦西裏耶夫說,“也許是因為真理需要抽絲剝繭,用刀子更方便些吧。如果要做個調查員,首先得學會如何獲得真相,這樣才能活命。”
瓦西裏耶夫喜歡考驗佩卡拉,派他去鎮上,還預先安排好了路線。瓦西裏耶夫事先安插了很多人,在牆上貼好廣告,報童戴著帽子坐在街角,手裏揮舞著冠以大字標題的報紙。任何細節都很重要。等佩卡拉從鎮上回來,瓦西裏耶夫會測試佩卡拉的觀察結果,因為不是所有的細節都需要記下來,尤其是目標並不明確的情況下。訓練的目的是讓佩卡拉能對細節分類整理,然後有意識地保留最重要的信息。瓦西裏耶夫告訴佩卡拉,如果情勢不妙的話,最好相信自己的直覺。
其他時候,佩卡拉需要喬裝改扮以逃避其他特工的追捕。他學會了裝扮成出租車司機、牧師和酒保。
他研究毒藥的藥效,拆卸炸彈,用匕首防身。
佩卡拉還學習了如何使用各種類型的槍械,蒙上眼睛把槍支拆卸然後又組裝到一起,最後裝上子彈。瓦西裏耶夫教他識別不同口徑的槍支在射擊時發出的聲音,甚至相同口徑但種類不同的槍支發出的槍聲。佩卡拉坐在磚牆後麵,瓦西裏耶夫坐在牆的另一麵,每開一槍,就向佩卡拉提問。自始至終,瓦西裏耶夫假手的手指裏都夾著一根煙,佩卡拉看到一股細細的灰白色的煙從牆背後飄起來,要是煙柱突然有了波紋狀的變換,那一定是瓦西裏耶夫狠狠抽了一口,緊接著,他便會扣動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