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見你。”她這樣說道。

“看在上帝的分兒上,為什麼?”哈裏咕噥說。

“魯拉裏被綁架,這還不夠嗎?”

“好吧……在哪兒見麵?”他慎重地問。

“老地方。”

“別讓我猜謎行嗎?”

“你不記得了?”

“有必要這麼神秘嗎?”

“我在電話裏不能說,我懷疑電話被監聽了。”

“開什麼玩笑,誰會……”

然而電話已經斷了,哈裏氣得火冒三丈。他一動都不想動,尤其不想和她再見麵。她丈夫說的沒錯,這件事和他屁關係都沒有。他打算繼續坐在舒服的座位上,哪也不去。這裏多好啊,有他的老夥計“死賴皮”還有仿佛喝不完的美酒作陪。然而思緒已經脫離他的控製,飛回到他與特麗最後一次見麵的地方……

巴黎,那家名叫“拉佩魯斯”的餐廳似乎從法國大革命之前便一直矗立在塞納河左岸,這裏處處可見色澤厚重的木製家具和樸素的角落,更有鍍金的鏡子、彩繪的天花板以及精雕細琢的天使和美麗的夢境。不知有多少情侶曾在這裏幽會,不知有多少喃喃私語曾鑽進這裏的牆壁,鑽進侍者的耳朵,而後又淹沒在時間的河裏。正因為此,哈裏才喜歡那裏,一到周末就編造各種各樣的謊言和理由來到這裏與特麗幽會。但那個周末卻和以往不同,他們各自從不同的地方去餐廳—哈裏從他事先預訂的酒店出發,而特麗則從巴黎北站直接前往。那天她遲到了,且麵色蒼白,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她說是火車晚點了,但那顯然是個站不住腳的理由。他們差不多有三個星期沒有見過麵了,哈裏看她臉色不好,不由擔心她是不是生了病。她心不在焉地點了餐,而甚至在第一道菜還沒有端上桌子時,她便開始語無倫次地告訴哈裏,她不能,也無法再和他見麵了,可她不願解釋因為什麼,也不敢看哈裏的眼睛。哈裏無法理解她的決定,更難以接受這樣的結果,然而他們的爭吵被侍者打斷了,特麗借機去了一次洗手間,卻就此再也沒有回去。

男人一旦陷入感情的旋渦,便很難完全控製自己的思想和情緒。那件事之後,哈裏意誌消沉,在失落和恍惚中度過了好幾個月的時間,即便在獲得了茱莉亞的原諒之後,他也沒有立即從頹廢的狀態中恢複過來。或許正是因為茱莉亞的慷慨大度,哈裏才始終無法原諒特麗,更無法原諒他自己,而現在她又回來了,帶著痛苦的回聲回來了。

他該去什麼鬼地方見她呢?他的思緒再一次回到了從前。記憶中的畫麵,如潮水般向他湧來。

這麼多年過去了,沒想到南岸區那個擁擠的小酒吧依然在。它就屈居在鐵路拱橋下方,有著磚砌的圓形屋頂,火車從頭頂經過時,酒吧裏就會充斥著轟隆隆的巨響,這就意味著客人們需要挨得很近才能聽清彼此說的話。許多人也恰恰因為這個原因才樂意光顧這裏,包括過去的哈裏和特麗。如今,酒吧恐怕已經數易其主,裝修風格也一變再變。哈裏記得當年這裏有很多深色的木桌,但如今早已不見蹤影,而全部被玻璃和磨砂鋁桌所代替,酒水價格自然也不可與過去相提並論,變化不大的唯獨是這裏的氣氛,擁擠、緊湊、熱鬧,每個人都有他人難以幹擾的私人空間。哈裏坐在酒吧裏,手握一杯冰鎮過的葡萄酒,杯身上凝結了許多露珠,他百無聊賴地用杯底在吧台上印出一個個濕濕的圓圈。他旁邊還放著另一個杯子,杯中空空如也,濕漉漉的酒瓶就在他手邊。

“你好,哈裏。”

他問也沒問便開始倒酒。

“灰比諾葡萄酒,你還記得。”她說話的聲音有點怪。

“我記得的太多了。”

她能感受到他的敵意,於是默默抿了幾小口酒,心裏盤算著該從何說起。“他們把一切都接管過去了,哈裏,那些風險評估師,也不知道他們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我不認識他們,他們也從沒見過魯拉裏,可現在所有事都得聽他們的,我是說所有的事。我們家的餐廳已經成了他們的作戰指揮室,廚房成了軍用食堂,他們還派了一個胖得連脖子都沒有的光頭在我們家門口站崗。”她停下來喘了口氣,然後繼續說道,“家裏亂得一塌糊塗,甚至可以說我已經沒有家了。”

特麗盯著她的杯子,隻管滔滔不絕地說下去。哈裏借機把她觀察了一番,她在杯沿上留下清晰的唇印,鼻尖隨著說話的節奏微微翕動。他注意到她的下巴下麵有一顆小小的黑痣,以前在一起的時候就有嗎?他想不起來了,而且他暗中告誡自己,那無關緊要。

“不管我幹什麼都得向他們彙報,什麼時候出門,到什麼地方。當然,這一次我沒告訴他們,我不想讓J.J.知道。”

“他知道了又能怎樣?”哈裏故作冷漠地問,可話剛出口,他又忍不住責備自己好沒禮貌。

“家裏的每件事我都覺得別扭,哈裏。太壓抑了,我都喘不過氣了,所以我必須出來。J.J.現在的壓力很大。”她不無悲傷地歎了口氣,“要是讓他知道我來見你,又該誤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