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布爾·蘭森在巷口停下車,在開門之前確認了一下風衣內兜裏的槍和小腿外側藏的匕首。一切準備就緒,這個男人戴上一頂鴨舌帽遮住一頭醒目的紅發,下了車。
在他進入哈德威宅所藏匿的窄巷時,一個金發的男子與他擦身而過,身上白色的禮服與周圍的格調十分不搭。蓋布爾下意識地避開時,這個男人就像沒有注意到他似的,疾步走遠了。無暇多想,他重整旗鼓,向哈德威宅走去。他的手在風衣的口袋裏攥得汗津津的,盡管頭頸下壓,但是餘光敏銳地捕捉著周圍以及前方的風吹草動;心跳在耳邊躁動,肺部的壓力使他一陣陣感到窒息——這一次,他被特別賦予了使用武器的權利,但在清楚自己能夠擊斃敵人的同時,他更明了自己才是最有可能被奪取生命的一方。
可是這一切沉重的糾結,很快就煙消雲散了——蓋布爾幾乎是驚異地望著大開的房門,而一直守在門後的保鏢毫無蹤影。他試探著走上台階,伸長脖子向門內望去,還是沒看到一個人影。整棟房子空空如也,寂靜如死。蓋布爾想起蘇珊叮囑過,說哈德威宅現在戒備會較平日鬆懈,但他沒料到這裏何止戒備鬆懈,簡直就是空的。他深吸一口氣,漸漸感到一股平靜和信心,因為既然如此,這次重大的任務就變得探囊取物一樣,而他終於可以打消自多年前的“莎麗事件”開始壓在心頭的怖懼忐忑,恢複工作的平穩。這樣一來,未來妹妹和自己也不需要為生死莫測而擔驚受怕,終於可以過上好日子……
他是一個多麼容易陷入幻想的人啊,這一次重任超乎尋常的順境就令他浮想聯翩,滿心憧憬著未來。可是就在這時,一陣細微而清晰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天馬行空:八音盒,奏響著一段異樣而模糊的旋律。他愣了片刻,立刻反應過來——這或許就是他要找的東西!轉念之間他已經衝進門廊,左右四顧,一邊確認著房子裏的確沒有警戒,同時也像酷暑下的狗一樣幹渴地尋找著樂聲的來源。
客廳麼?不是,總之在樓上,先上去二樓,不,還再上麵,三樓,好了……左邊還是右邊?左邊的走廊幽暗深長,好像不是那邊……右邊是幾個小房間,哪一間?書房、臥室、會客室、客房……媽的,這麼大的房子!從外麵看明明和普通民宅沒有絲毫區別!
他焦躁地大步走過一扇扇打開的門前,目光從各個房間一掠而過——聽覺才是當下最主要的感官。
不是,不是,不是這兒,也不是這間……眼看沒有房間了,到底是從哪裏傳來的?唯一令他心安同時也越來越慌亂的是八音盒持續不斷的奏樂,而那聲音聽上去分明已經不遠,但是卻明顯不是從任何一個房間裏傳來的……
突然,仿佛腦子裏乍現一記閃光,他停下了腳步。皮鞋跟的噠噠聲顫抖著在靜得瘮人的空間內很快歸於沉寂,而如同黏滯的空氣中隻剩下八音盒遙遠而近在咫尺的樂聲。聽著這聲音,他慢慢抬起頭——沒錯,再上麵一層。可是已經沒有樓梯了,那不用說,就是在哪裏藏著閣樓……
他隻好再折回去,一間間房間尋找通往閣樓的入口,而八音盒的聲音似乎已經開始慢慢淡弱了。他跑起來。
等等,就在這!他終於在書房找到了一架已然降下來的,通往閣樓的梯子。他三步並作兩步閃身上前,幾乎是一躍而上了閣樓。
在這一瞬間,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撲鼻而來,直衝到他的天靈蓋!他急目看去,麵前的景象令他登時呆住了,一口氣聲聲噎在心口。
閣樓西側,一隻木椅上,海麗·蘭森,不久前剛剛下了他的車,道過再見的他的妹妹,此刻正癱坐在上麵,頭顱向後仰去,雙手毫無生氣地垂蕩在扭曲的雙腿之側,而仿佛從喉部爆裂出來一樣的血染紅了她全身上下,以及椅子和周圍的一片地板。滴嗒,滴嗒,血仍然沿著她的指間墜入血泊中。麵對這慘景,呆愣了幾秒,高大的紅發特工的身體轟然倒塌,一步撲跪在妹妹的屍體之前,發出一聲撕裂般的哭號。他搖動她的肩膀,擦拭她被血染得模糊一片的臉,握緊她餘溫漸消的手,最後他放棄了,絕望地將這凋零的軀體緊緊擁在懷裏,血和淚在他的臉上混成一片,他無聲地抽噎著。
巨大的痛苦遲鈍了他的警戒,以至於他甚至沒注意到八音盒已經停止了奏樂,而直到聽到有人發聲,他才猛然驚覺,立刻放開妹妹的屍體,轉身麵衝著那個之前被他忽視了的男人,右手已經用上膛的手槍穩穩地指著對方,手緊緊地握住了腿上的匕首。他身上染著血,臉上也一片亂七八糟,但是他像一隻野獸一樣注視著眼前這個看上去疲憊而驚慌的家夥,冷靜而充滿攻擊性。“你是什麼人?你對她做了什麼?你在這裏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