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一個人到熟悉的甜品站吃東西,門市隻有十來個平方,四張木質桌子,藤椅輕輕搖曳。老板娘是個單身的台灣女人,一張口便是閩南獨有的軟儂語調。一見我便熱情的迎了上來。
我一口氣吃了六個芒果布丁,黃色軟軟彈彈的芒果布丁,上麵澆著白濁的酸奶,吃在嘴裏全是水果甜膩的馨香。
一直吃到老板娘看不下去,拒絕給我上甜品,他雙手抱胸居高臨下的站在我麵前:“喂,這麼吃可不行誒,到時候出什麼事怎麼辦?”
我鬱悶不已,也不搭理她。付完錢就離開了。一路腦子裏都是懵懵的,布丁吃太多,胃有些難受,也不甚在意,獨自晃悠到天都黑了才回家。
直到我到家,葉愛紅才招了我爸開飯,飯桌上我們都沒怎麼說話,偶爾問起我,我也就心不在焉的應付下。
飯後用涼水洗了把臉,抬頭從鏡子中看見自己,鬢發淩亂,表情怔忡。
被程西蔚說中了,鄉下的太陽在我身上曬出一些細小的斑,細細密密分部在肩胛手臂上,臉頰兩側有些蛻皮,人似乎是瘦了些,沒什麼生氣,過去程西蔚總形容我,美是美,卻沒有靈魂。
那會兒對她的形容很是鄙夷,如今卻有幾分讚同了。
想了許久。最後做出了決定。輕手輕腳踱步到廚房門口。背倚著門,專注的看著葉愛紅洗碗的背影,她如今背脊微微有些佝僂了,手腳還是一如既往的麻利,熟練地涮洗著瓷質的碗碟,偶爾互相碰撞發出“鏗鏗”的聲音。水花四濺,在窄小的池子裏劃出晶瑩的弧線。那些水花放佛有生命,一簇一簇在葉愛紅指縫中綻放。
我呆呆站在那裏,不知該如何打破這即成的畫麵。奧熱夏日的夜晚十分漫長,空氣裏似乎都有幾分濁氣,稍微動一動都會出汗。而我站在原處,身邊時不時會傳來房間裏電視的聲音,嘈嘈切切,過了很久很久,直到我整個背都汗涔涔的,口也幹舌也燥了,才咂了咂嘴,緩緩開口道:“媽——”。
隻是一聲低喚,卻把葉愛紅嚇得不輕。她瞬間一僵,手上一滑,碗掉入池中,“鏗”的一聲脆響,在靜謐的夜晚顯得十分突兀。幸好池中水多,總算是沒有摔碎。
葉愛紅驚魂未定手拍著胸脯,半晌,她凝著眉斥道:“撞了鬼哦?不聲不響站在後麵,我年紀大了,經不起嚇。”說完又想起什麼,補充道:“站在這是要幹嘛?”
我停了一會兒,最後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關:“媽,我懷孕了。”
那一刻,我真的感到好像一切塵囂都停止了,月光盈盈從窗欞裏爬進來,照耀著不算大的廚房。葉愛紅的表情僵在方才的一瞬間,整個人石化了一般一動不動,煞是猙獰。葉愛紅的反應讓我有那麼幾分鍾覺得自己忐忑到不敢心跳。我屏住了呼吸,踱到葉愛紅身邊想要拽她的衣角,我低首囁嚅:“媽……”
葉愛紅不動聲色的避開我的手,她一臉嚴肅的脫掉洗碗的塑膠手套,轉過身,表情十分凝重。方才還溫馨十足的氣氛驟然肅然了起來。
她問我:“孩子的父親是誰?”
她的目光仿佛能洞察一切,讓我無處躲藏,隻能避而不答。她心領神會的冷冷一笑:“看來你又不會說了。”她重重歎一口氣:“好吧,那你告訴我,你準備怎麼做?”
我忐忑的看了她一眼,隨即又低下頭,用小到幾乎隻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說:“我想生下來。”
“不可能!”她果斷的否定了我的答案:“別給我發瘋。你知道生孩子是多大的一件事兒?你就隨隨便便的說要生?”
“媽——”我哀求的拉著她:“我現在工作很穩定,工資也很優渥,我完全有能力養一個孩子。”
“問題不在這!你沒結婚要生孩子?那你以後怎麼辦?未婚生子會給你前途造成多糟的影響?而且你準備一輩子不結婚?有幾個男人願意撿便宜爸爸做?你成熟一點好不好?!”葉愛紅瞪大了雙眼,激動極了,眼角細紋叢出,雙鬢也被銀霜染得斑白。我忽然有些不忍心。葉愛紅年紀大了,早經不起這般的折騰,可是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
“媽,對不起。”我固執地堅持自己的選擇。
“啪——”又重又狠的一巴掌。像刀刃一般刮在臉上,立時傳來一片火辣辣的疼。
葉愛紅又哀又怒。她指著我的鼻尖,決絕的說:“除非我死,不然你就別想胡鬧!”她有些踉蹌地跌在水池邊,我慌忙的上去扶她,她狠狠打開我的手。
她的表情看上去受傷又脆弱,雙頰淌著熱淚,時而發出低低地哀鳴:“你是我的孩子我才這樣管你,你明不明白傷在兒身痛在娘心的道理?造孽啊!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