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突圍:草根vs精英?
在公眾話語、視聽話語和官方話語的較量與咬合中,支持“惡搞”視頻的網民將“惡搞”者定位為“揭露曆史和現實之真相者”、“挑戰精英者”、“80後的一代”、“言論自由權利的實踐者”。換言之,這是一個非精英、非官方的群體,是“草根”階層。“惡搞”者們自身也常以“草根”自詡。一位名為“當大師遇上饅頭”的視頻製作者在他的個人“博客”上這樣說:“我代表的並不是個人,(‘惡搞’視頻)其實是為像胡戈、我本人一樣的草根影視製作者發言和反抗。”[http://www.maidee.com/program/15978,2007年4月3日17∶16]與此同時,所有反對“惡搞”視頻的聲音也將“惡搞”置於“高雅”、“傳統”、“經典”藝術或倫理價值的對立麵。因此,可以說,各方話語都默認了這樣一個觀念:“惡搞”就是“草根”對“精英”的挑戰,這種挑戰既是文化的,也是政治的。要評價這一觀念,首先要回答兩個問題:什麼是“草根”?什麼是“精英”?
“草根”一詞來自英文的“grass roots”,一般被認為有兩層含義:一是指同政府或決策者相對的勢力,一是指同主流、精英文化或精英階層相對應的弱勢階層。[http://ks.cn.yahoo.com/question/1407031902040.html,2007年4月1日21∶26.]在陸穀孫先生主編的《英漢大詞典》中,“grassroots”被單列為一個詞條,義項包括:群眾的,基層的;鄉村地區的;基礎的;根本的。[陸穀孫:《英漢大詞典》,上海譯文出版社2005年版。]現在,讓我們回顧一下2006年最為流行的“惡搞”視頻製作者的基本情況。由於網絡的匿名性,除了少數已經公開身份的“惡搞”者,如胡戈、盧小寶以外,我們很難確認其他視頻製作者的具體身份。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即這些“惡搞”者們大多受過或正在接受高等教育,具備了較豐富的文化知識儲備,能熟練使用視頻製作軟件和網絡。相對於絕大多數受教育程度偏低、尚未掌握新媒體的使用技能或無法獲得互聯網接入途徑的普通人來說,手握各種文化資本的“惡搞”者們如果不是“文化精英”,至少也不屬於“草根”的範疇。下麵一組數據也許更能說明這一問題。據統計,截止到2006年底,中國網民的數量達到1.03億。[http://tech.tom.com/zhuanti/cnnic_report16/index.html,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於7月21日下午發布中國互聯網發展最新數據,同時作出權威分析。該報告指出,在中國互聯網第二個十年之際,網民數量已突破1億戶。]而這僅為中國人口的7.88%,也就是說,超過92%的中國人由於新技術的“使用鴻溝”而被阻擋在互聯網的門外。即使在已經接入到互聯網的人群中,絕大多數的人仍然隻是在最低的技術層麵上使用互聯網,如瀏覽網頁、收發電子郵件、網上聊天等,能製作“惡搞”視頻的人寥寥無幾。因此,雖然互聯網能觸及傳統媒介難以比擬的人群,但它並不能帶來文化資源和權力的平等分配。真正的“草根”們仍舊無助地站立在基本的文化資源和權力之外。
與“草根”一樣,“精英”也是一個需要辨析的概念。那些被“傷害”的“經典”、“高雅”和“傳統”是誰來界定的?是如何界定的?曆史和人類學研究表明,“沒有任何記錄能證明,在人類進入現代以前,曾經存在過某種一元的、傳統的文字文化。文學從來都不是對‘人民’精神的表達,它隻是極少數社會文化精英的領地”。換言之,所謂“傳統的”、“正宗的”的文化從來就不存在。文化之間的分野,如經典與通俗、傳統與外來、高雅與流行,往往隻是少數文化精英維護其文化權力和利益的手段。“惡搞”視頻的確占用了“高雅的”、“經典的”、“傳統的”文化資源,挑戰了文化精英們供於藝術神龕之上的創造性原則,但這並不意味著它是“文化垃圾”或“社會毒瘤”。創造性不是評價人類精神產品的唯一標準,也不是最終的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