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 歐洲的困境:在大航海之前(1 / 3)

曆史總是千變萬化,事實真相卻任人打扮;但是鑒於人類文明的短暫,我們還沒來得及經曆滄海桑田、海枯石爛,所以地理相對曆史而言則顯得更加真實和客觀。人類的大部分曆史都發生在陸地上,或是在水上,當然現在天空和宇宙的重要性也越來越得到重視。

歐洲的地理有其特殊性。

歐洲位於亞歐大陸的西部邊陲(在地理知識未被充分掌握的時代,幾乎全世界人都喜歡把自己所處的位置描繪為世界或者宇宙的中心),它其實是一個被大西洋、地中海和波羅的海所包圍的半島,但是歐洲人卻喜歡美其名為大陸,個中心態頗為有趣,這是其一。

歐洲南北各有一個“地中海”,相對其他文明地區這是唯一的。亞洲隻有一個南中國海,美洲隻有一個加勒比海。這種特殊的地理結構使得歐洲不存在遠離海洋的內陸地區,而且海道的暢通使得歐洲的南北兩側深入大陸腹地,兩岸可以獲得比較持久的繁榮,適合開展大宗商品的遠距離貿易,航海事業得到不停頓的發展。

歐洲的整體地理形狀極其複雜,它由許多大大小小的半島組成的,這是其二。

半島是造成政治分裂的地理因素之一,或許還屬於最嚴重之列。在東亞範圍,雖然半島不多,但是其中兩個最大的半島在曆史上都成功阻止了大陸國家的前進政策,並在當代建立了一個以上的國家。不過當它們出現統一傾向的時候,當地的激進勢力都受到了外部強權的壓製。在歐洲範圍,較大較突出的半島都以一個或者一個以上國家的形式存在。

歐洲內部地理條件的複雜性相當不利於單一政權的建立;無論是內部的競爭者,還是來自東方的強大的遊牧民族都無法成功;曾經建立的統一性的大陸政權經受不住時間的考驗,無不在短時間內就分崩離析。

分裂是歐洲政治最典型的特征(不但在於如前所述的地理因素,還在於這種地理因素被非歐洲大陸的海權國家所充分利用)。這種情況曾經為歐洲的崛起創造了優越的內部競爭環境,但是到了全球競爭的時代,昔日的優勢卻變成了劣勢。二十世紀上半葉,兩大海陸強權兩次終結歐洲進一步統一的努力;直到如今歐洲依然執著地試圖通過歐元邁向統一,但是現在的歐洲早已經不能控製世界的全部了,一切都比過去變得更加艱難。

歐洲在地理上在曆史上具有明顯的整體封閉性,這是其三。

“其南是廣闊的沙漠,騎駱駝要花大約三個月才能橫渡,因此黑人便和白人隔離開了。其西是茫茫大海,其北是冰封的海洋。其東北是無窮無盡的鬆林和河流,河水不是經過冰塊壅塞的河口流入北冰洋,便是流入內陸海,例如和海洋隔絕了的裏海。隻在其東南才有可以通行的綠洲路線通往外界,但是從第7世紀到第19世紀,這些路線差不多全部被阿拉伯人和土耳其人封住了。”(麥金德:《民主的理想與現實》,商務印書館1965年5月初版P53)

需要指出的是,麥金德時代的人們認為歐洲和非洲的天然邊界不是地中海而是撒哈拉大沙漠,地中海南岸則是歐洲曆史和政治的一個組成部分。這與當代的認知存在較大的差別。

大航海之前的十字軍運動代表了歐洲衝出地理隔絕和政治重圍的努力,因為他們發現,即使海上惡浪滔天、航路漫長,但是陸地上的敵人尤其是穆斯林軍隊顯得更加難以對付。打不過去,就繞過去嘛,最後大西洋人和俄國人成功了。大航海運動其實是在地理和政治現實下逼出來的,十五世紀天時地利人和,大航海成為一個水到渠成的過程。

總而言之,我們經常將這個大半島籠統地稱為歐洲,從地理學而言是可以清晰闡述這個概念的(不過在不同的曆史時期,這個範圍是動態的),但是從政治而言,人們遇到的困難顯然將大得多。我個人認為起碼在第一個千年之交,歐洲隻意味著基督教世界;在1200年,歐洲作為基督教世界最起碼應該分為地中海歐洲和大西洋歐洲兩個部分,否則我們麵對這個概念將無所適從;而在1500年,基督教世界又分裂為新教和天主教兩個部分(歐洲南北對抗的延續,美洲是歐洲的翻版)。這是一個地理上複雜、政治上分裂的的半島,自古以來社會發展落後,農耕技術低下,物質生產匱乏,人民的生活條件極其困苦。

現在評述歐洲的中世紀,雖然不能說是一片黑暗,但是如果有人斷言歐洲(準確地說,應該是其西部)幾個世紀之後將要成為世界的中心,那真的需要依賴於現代曆史研究的後見之明了(當然有不少西方曆史學家認為歐洲從羅馬甚至希臘時代就開始領導世界,這顯然是無稽之談)。那個時期的歐洲人千辛萬苦跑到文明世界,無不對所到達的地區頂禮膜拜(可以參考大量歐洲人對中國以及伊斯蘭地區的描述,而在中國極少出現這種記錄。一直到近代的時候,我們才認知到中國的不足),可見歐洲之落後。當然這絕非因為歐洲人特有的謙遜,他們對非洲或者美洲的描述可不是這個態度。

事實上中世紀的歐洲,已經重新野蠻化了。歐洲的中世紀是在蠻族入侵、西羅馬帝國滅亡和日耳曼王國紛紛建立的基礎上開始的。野蠻的日耳曼部落瓦解了羅馬帝國,這是歐洲文明發展過程中的一次嚴重倒退。歐洲出現社會動蕩,經濟崩潰,文明衰亡的異象……羅馬被蠻族洗劫一空,天主教與日耳曼貴族勾結,令人窒息的基督教宗教統治隨著籠罩歐洲大地,藝術和科學比歐洲的土地還要荒蕪,希臘或者羅馬的傳統丟失殆盡。事實上當時的基督教歐洲與周邊的蠻族相比,除了一個宗教信仰之外,幾乎一樣。而廣大人民除了被要求盲目順從之外,根本不曉得所謂的宗教具體為何物,因為他們全都是文盲,而且一輩子沒見過聖經。

歐洲既然如此衰落,周邊更有組織的民族就變得活躍起來了。

從六世紀下半葉開始,拜占廷和波斯帝國之間爆發連年戰爭,使得途經波斯灣和敘利亞通往地中海的傳統商路不能通行,於是遠途商販改走相對安全的經過紅海通往印度洋的商路。位於這條交通要道的中樞的商業城市麥加,由此變得繁榮起來。

而到了七世紀初期,拜占庭和波斯由於相互之間的劇烈摩擦而衰弱了。帝國的百姓已經精疲力竭,對這兩個帝國心生厭惡。阿拉伯人的統治已經不可能再壞,事實上反而是一種更被當地人所接受的政治上的觸底反彈。這毫無疑問為阿拉伯人的擴張提供了天賜良機。

在這個過程中阿拉伯人表現出強大的爆發力,在很短的時間內先後征服了敘利亞、波斯,然後是埃及乃至整個北非,瓦解了基督教勢力在地中海地區的存在。無數擁有燦爛輝煌曆史的城市為初生的伊斯蘭文明增添了華彩,其中波斯文明是其重中之重。

需要指出的是,阿拉伯人和波斯人並非匈奴、突厥或者蒙古類型的遊牧民族。他們能夠創製文字和宗教,擁有哲學和邏輯的民族,具有高度的文明。波斯或許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能在定居狀態下繁殖數量龐大的戰馬的民族(要知道這個問題曾經多麼困擾中國的定居民族)。這也是波斯千年以來能在四麵八方的遊牧勢力的衝擊下依然生存壯大的一個重要原因。

唯一能夠阻止擴張進程的障礙就是他們內部之間對於哈裏發的爭奪。公元661年,最後一任正統哈裏發阿裏被伍麥耶家族刺殺,後者遷都大馬士革,建立了伍麥耶王朝。而阿裏的支持者繼續他們的事業,建立什葉派與之對抗,由此造成的分裂影響至今。

伍麥耶王朝繼續阿拉伯人的征服事業,包括向東遠征中亞,與中國的唐朝軍隊遭遇;向南入侵印度次大陸,使得旁遮普伊斯蘭化;向西完成對伊比利亞半島的征服,燦爛輝煌的阿拉伯文化從此深刻影響了歐洲;向北則是多次攻打君士坦丁堡,但是無功而返。

在這裏需要著重講述的是穆斯林對西班牙的征服。公元710年,一支柏柏爾人組成的先頭部隊試探性地渡海登上伊比利亞半島,建立了據點。次年,一支規模更加龐大的柏柏爾人軍隊在休達的朱利安伯爵的支持下渡過十三英裏寬的海峽,攻擊半島上脆弱的西哥特王國。又過了一年,一支純粹的阿拉伯人軍隊在穆薩的指揮下衝進伊比利亞,使得西班牙徹底成為阿拉伯帝國的一個行省。公元715年,穆薩帶著幾百名歐洲貴族俘虜、幾千名戰俘以及無數戰利品回到大馬士革,帝國的武功達到鼎盛。

征服伊比利亞半島無疑是阿拉伯世界擴張的巔峰。如果一定要用野蠻和文明這兩個詞彙來描述這種征服,這不是野蠻征服了文明,而是文明征服了野蠻。那些傳說中的天生的航海民族,所謂具有航海傳統的國家,居然被一個從沙漠裏殺出來的遊牧勢力渡海而征服,那真是相當可笑了。人類都是從樹上下來的,所謂的海洋性民族,大陸性民族隻不過是生存方式不同而已,將之歸結到國家文明或者民族性格,那就是入戲太深了。事實上阿拉伯民族開拓海洋的曆史一點兒也不弱於歐洲民族,隻不過在不同的曆史時期各有側重而已。伊斯蘭文明不但覆蓋了沙漠和草原,還在東南亞的島嶼上生根發芽。

總體來說,很難說阿拉伯人的擴張行為的成功是因為領袖的英明或者戰略的偉大,人口的激增或者戰利品的誘惑可以更好地解釋這一切,但是這種衝擊性的擴張所造成的偉大的征服成就是確信無疑的,當然這又是因為在所征服的土地上,昔日的帝國已經四分五裂、虛弱不堪,拜占庭和波斯帝國如此,西哥特王國亦如此。

按照曆史的邏輯,隻有遇到強有力的抵抗才會遏製一個帝國的擴張。公元732年,阿拉伯人在普瓦提埃戰役中失利,標誌著阿拉伯向西擴張的終結。同樣,公元751年阿拉伯人雖然在怛羅斯一戰中擊敗唐朝的大軍(這個戰役之所以有名據說還因為阿拉伯人從中國戰俘那裏學到了造紙術),但是向東擴張的勢頭終於得到了遏製。那時大馬士革的伍麥耶王朝已經被推翻,取而代之的是巴格達的阿拔斯王朝(750年—1258年),這個王朝一直維係到蒙古人的到來。

從此以後,一個龐大的伊斯蘭文明橫亙在東西方之間,至今依然。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不但要注意到阿拉伯人的駱駝和馬,還要注意到他們的帆船。他們並不僅僅生活在沙漠和草原,更是一個瀕海的海洋性民族。沒有阿拉伯人的三角帆,就沒有印度洋到東亞的海上貿易體係,更不會有後來的歐洲民族的大航海運動。

阿拉伯人處於東西方貿易的核心位置,就當時已知的地理學知識而言,無論陸路、海路都繞不過阿拉伯人及其繼承人控製的範圍,一個世界性的貿易體係開始建立起來。

阿拉伯人如此炫目的擴張,讓人想起一千年之後的歐洲,事實上它們兩者之間的確存在很多類似之處。現在有很多小朋友不清楚為什麼那麼落後的穆斯林群體能跟占據如此廣大的地盤?因為他們忘記了伊斯蘭文明過去的輝煌。

在這裏我們簡單回憶了阿拉伯帝國的創業史。之所以要那麼做,是因為不了解阿拉伯帝國在曆史中的真正地位和對歐洲文明的反哺,歐洲的崛起就無法解釋。後來伊比利亞半島之所以能夠成為歐洲大航海時代的先驅,不能不說與阿拉伯人的征服關係密切。

所以從曆史和地理的角度出發,麥金德曾經懇切地說道:“因此,我請求你們暫時地把歐洲和歐洲的曆史看做隸屬於亞洲和亞洲的曆史,因為在非常真實的意義上說,歐洲文明是反對亞洲人入侵的長期鬥爭的結果。”(麥金德:曆史的地理樞紐,商務印書館1985年10第一版P52)當然,這種說法並不是一種反西方中心論的某某中心論,這更接近於曆史的真實。

八世紀末期,歐洲北部的維京人從斯堪的納維亞半島洶湧而出,駕駛長船(即Longship)肆意劫掠歐洲。他們麵目猙獰、身材高大,搶劫之時奮不顧身,令歐洲人聞風喪膽。

維京人並非天生海盜,在斯堪的納維亞半島他們以漁獵和原始農耕生存;或許因為嚴冬過於漫長,時間寬裕的維京人還擁有出色的手工藝傳統。不過北歐氣候苦寒,以當時的生產力而言,相對貧瘠的土地已經無法承載太多的人口。每當看到這種文字,可想而知一旦這些地方出現大規模的人口遷徙活動,就會被文明世界的曆史學家描述為的不可饒恕的強盜行徑。當時的基督教世界毫無疑問非常討厭活躍的穆斯林海盜和北歐海盜,一概斥之為野蠻,但是當他們自己成為海盜的時候,據說使那些受害者告別了野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