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生是被兒子王越帶來的,父子倆差距非常之大,兒子西裝革履,父親卻赤著腳,穿著背心短褲,留著古人的那種髻發。
王越進屋後,先跟我握手,然後指著父親說:“麻煩醫生幫我爸看看。”
王世生嘟噥說:“我沒病你讓我看什麼?”
王越光火說:“誰說你有病了!我是讓你跟醫生聊聊天,也不給你打針吃藥,你怕什麼?”
王世生瞪著眼睛說:“你說話能不能小聲點?”
王越不停點頭說:“好好好,我小聲點行了吧?”
王世生說:“沒大沒小,不知道還以為你是我老子。”
王越別著頭不說話。
我熱情上前,拉著王世生坐下,還給他們父子倆接了兩杯水。
王世生說:“我不喝桶裝水。”
我和氣問:“大叔,能說說為什麼嗎?”
王世生說:“桶裝水都經過過濾,我隻喝天然水。”
王越這時插話說:“醫生,這不是針對你,我爸這個人毛病多……”
王世生站起來就往外走,王越攆上去,連拖帶拉把父親拽回來。
“你拉我幹什麼?你覺得丟人了是不是?你覺得沒麵子是不是?”
“你這個老頭,我說一句就不行了?”
“有兒子跟老子這樣說話的嗎?”
“行行行,我錯了,你跟醫生聊會,聊完你想幹嘛就幹嘛。”
父子倆拗氣半天,性格還挺像。老王黑著臉,翹著二郎腿坐著。小王臉色也不好看,手插著褲兜,別腿倚在門口。
我怕這父子再吵起來,就到門口跟小王說:“讓我跟你爸爸單獨聊一會,你在外麵等。”
小王點點頭,又想跟他爸說句什麼,讓我打住了。
回到座位,我叉手放在桌上,用親和的口吻說:“大叔,你也不用太多心,這裏雖說是精神病院,不過來看病的很多都是普通人,像學生因為高考壓力大,就來跟我們聊聊天,還有的像婆媳關係不順的,總做噩夢的,生意失敗的。他們不能說有心理問題,隻是心裏犯堵罷了,我們就幫著開導開導。這就跟人有個頭疼腦熱去醫院一樣,人心裏有疙瘩也可以來醫院看,我們外麵的牌子雖然掛著精神病院,但我們主治的還是人心的小事。”
老王歎了一口氣,望向我說:“小夥子,我不是顧慮這個,我這大半輩子,一直就被人當精神病看,來趟精神病院,也不怕別人說三道四。看見我那小子沒?是他心理有嘀咕,現在出息了,看不起他爹了。”
我一聽老王心理很強大,就單刀直入:“大叔,你為什麼赤著腳呢?”
“人生來就沒鞋,就該赤著腳走。”老王的回答鏗鏘有力。
“很有哲理。”老王梳著髻,說明他很有性格,而有性格的人,往往也很有思想。用哲理切入,容易建立共同話題。
果然,老王出口成章:“道法自然,以自然心做自然事,保持本我,便是天人合一。”
我笑說:“大叔,冒昧問一句,你什麼文化程度?”
“高中。”
“哎呀,在你這個年齡段的人,高中學曆,就相當於現在的大學生了。”
“這個不差,當時我們周圍三個莊,就我一個高中生。”
“以你這個學曆,沒做過支書,也做過會計吧?”
“還真讓你說著了,我做過六年會計。後來娶了老婆,就不想再做了。”
這句話開始有問題,按理說,娶了老婆更應該好好做,怎麼正好相反呢?我用玩笑的口吻,試探說:“大叔,你做會計不會就是為了娶老婆吧?”
“就是。”
“為什麼呢?”
“要是像現在這樣,誰願意跟我?男人還是應該有一個老婆的,等兒子出生後,我也就可以放心大膽地做自己了。”
聽著有點別扭,還有點喜感。我看了眼他頭上的發髻說:“修行?”
“算不上修行,就是做自己。”
“道法自然。”
“對,我喜歡質樸,沒有雕飾的人生。”
的確,老王身上有一種質樸氣質,人看著就像一塊石頭雕成的,不是歲月滄桑,而是簡簡單單,沒有人間冷暖過後,所沾染的那種世故。除卻跟兒子鬥嘴那一段,他的眼神是平靜的,坐姿也不拘謹,依然是二郎腿。不怎麼跟我對視,或許是想保持心境的純然吧。
“你是赤著腳走來的,那冬天呢?”
“我春夏秋冬都不穿鞋,也不用加減衣裳,這件背心就行。”
“那……那也太冷了。”
“習慣就好,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