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迅速,轉眼又是元宵節。晚上,士隱讓家人霍啟抱英蓮去看花燈。霍啟要解小便,把英蓮放在一家門檻上坐著,回來時不見了小姐,急得尋了半夜,不見影蹤,嚇得逃往外鄉。士隱夫婦忙差人四下尋找,沒有一點兒音訊。老夫妻幾乎哭死,相繼患病,臥床不起。三月十五日,葫蘆廟的和尚炸祭神的供品,不小心潑了油鍋,引起大火,把一條街燒得火焰山一般。甄家首當其衝,燒成一堆碎磚爛瓦,萬幸老夫婦和家人都逃得性命,士隱夫婦就住到鄉下田莊上。偏偏這年鬧災荒,盜賊蜂起,田莊也難安身,士隱隻得把田地變賣了,帶上兩個丫鬟,投奔嶽父家去。
他嶽父名叫封肅。士隱把銀子交給他,托他代買些房產土地。這老兒竟從中克扣許多,隻給女婿些薄地破屋。士隱是讀書人,不懂莊稼生理,過不上一二年,越來越窮。封肅就人前人後說他好吃懶做,不會過日子。士隱貧病交加,漸漸不想活了。這天,他拄著拐杖到街上散心,忽見一個跛道人,腳蹬爛草鞋,身穿破道袍,如瘋如狂地唱著: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今何在?荒塚一堆草沒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隻有金銀忘不了!
終朝隻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隻有嬌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隻有兒孫忘不了!
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子孫誰見了?
士隱迎上去問:“你說些什麼,隻聽見‘好了,好了’?”道人笑著說:“你能聽到‘好了’二字,還算你明白。世上萬般事,好就是了,了就是好。要不了,就不好;想要好,就是了。我這歌兒就叫《好了歌》。”士隱已大徹大悟,說:“我把你這《好了歌》注解出來怎樣?”道人笑著說:“你就解解看。”士隱說: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在蓬窗上。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頭埋白骨,今宵紅綃帳底臥鴛鴦。金滿箱,銀滿箱,轉眼乞丐人皆謗。正歎他人命不長,哪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揮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做嫁衣裳。
道人拍掌大笑,說:“解得貼切!”士隱說聲“走吧”,也不回家,與道人飄然而去。眾街坊把這事當成新聞傳說。封氏得知,哭得死去活來,讓她父親派人尋找,卻沒有音訊。到了這一步,封肅也隻好讓女兒跟他度日。
這天,甄家的丫鬟在門前買線,隻見新任的縣官路過。她抬頭看去,大轎內的太爺有些麵熟,卻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就轉身進門,也沒放在心上。待到晚上睡下,忽聽一片打門聲響,許多人亂嚷:“本縣太爺的差人來傳人問話。”封肅吃了一驚,忙開門出來,賠笑問有什麼事。那些人隻說:“快請甄爺來!”封肅說:“小人姓封,隻是小婿姓甄,已出家一二年了。”公差說:“我們也不知什麼‘真’‘假’,既是你女婿,你去跟太爺說。”封肅跟公差去了,直到二更才回來,說:“原來新任太爺姓賈名化,跟女婿是舊交。他從門前路過,見嬌杏丫頭買線,以為女婿也在這裏,所以派人來傳。我把緣故說明,那太爺歎息一陣,要派人去找英蓮,臨走還送我二兩銀子。”
次日一早,雨村派人送來兩封銀子、四匹錦緞,答謝甄家娘子;又送封肅一封書信,托他向甄家娘子討嬌杏當二房。封肅正想討好太爺,樂得眉開眼笑,一力攛掇女兒,當夜就用一乘小轎把嬌杏送到縣衙門。雨村歡喜萬分,封了百兩銀子賞給封肅,又送甄家娘子許多禮物,讓她自己過日子。
原來,那年雨村得士隱贈銀相助,次日就趕往京城,三篇文章,十分得意,中了進士,當了縣太爺。他雖有才幹,但依仗才能,怠慢上司,不久被參了一本,革去職務。他把家眷與積蓄送回故鄉安頓好,就獨自出來,遊覽天下名勝。這天他來到揚州,病倒在客店裏,病愈後斷了盤纏。幸遇兩個舊友,把他薦給鹽政林如海,當了林家小姐的老師。
林如海名叫林海,字如海,本是前科的探花,蘇州人氏。他祖上也曾為侯,世襲到他父親,他便由科舉出身。他年已四十,僅正妻賈氏生有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歲,夫妻倆愛如掌上明珠,所以盡管是女兒,也當成兒子養,請來先生教她讀書。黛玉年幼,身體又弱,功課不限多少,所以雨村教起來格外省力。過了一年多,賈氏夫人忽然患病身亡。黛玉侍奉母親,守禮盡孝,大病一場。雨村無事,每當天氣晴朗,就到外麵遊玩。這天他來到郊外,見一山環水繞處,有座破落的廟宇,匾額上題“智通寺”,門兩旁的對聯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