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開梁乍暖還寒,樹梢上還殘留著積雪,楊禦醫背著藥箱,行色匆匆地從安帝寢宮離開。寢宮裏,安帝端著茶杯,神色顯得有些苦惱,沒過一會兒,安帝語氣急促地對貼身內侍講:
“立刻傳定邦公來見朕。”內侍不敢怠慢,連忙派人傳召魏信,魏信來到安帝麵前正欲行大禮,安帝立刻抬手製止道:
“免禮,賜坐。”話音剛落,內侍就搬來一張椅子。魏信坐下之後內侍又端來一杯熱茶,魏信捧著熱茶暖暖手,安帝停頓了一會兒,隨即繼續說道:
“姑丈可否知道,坊間有哪些名醫醫術精湛,如果有的話可否向朕引薦幾個?”
“回皇上,臣倒是知道坊間有幾位名醫,隻是宮廷禦醫醫術皆屬上乘,皇上又何必舍近求遠呢?”魏信察覺安帝今天的情緒不太對頭,所以小心翼翼地詢問。安帝聽罷,揮了揮手讓內侍先下去,接著搓了搓手,語氣低沉地講:
“不瞞姑丈說,朕登基之前就已經婚配,可直到現在也沒有子嗣,朕對此很是苦惱。禦醫們為朕和皇後以及各位嬪妃都診過脈,結果沒有發現任何問題,朕擔心禦醫們不敢講實話,所以想請坊間名醫診斷。”聽安帝這麼說,魏信心裏有了譜兒,於是說道:
“回皇上,臣確實聽說過一些坊間名醫,隻是既然皇上想找坊間名醫診斷,總不能讓他們到宮裏吧?”魏信說完,安帝微微頷首低聲吩咐道:
“姑丈所言極是,勞煩姑丈去城郊挑選一棟宅子,待天氣轉暖,請他們到那裏去給朕診脈吧,還有,這件事最好別讓宰相知道。”說完,魏信就恭敬地兩手抱拳,起身告退。
仲春。
午後的陽光明媚和煦,開梁城郊一處僻靜的古宅裏,安帝青衣小帽坐於廳堂,一位須發斑白的郎中正在為他把脈,而魏信則打扮成管家模樣在旁。少頃,郎中站起身朝安帝作揖,微笑著講:
“公子身體康健年富力強,假以時日定能開枝散葉延續香火,請公子勿需心急。”郎中背上藥箱,這時魏信從懷中取出銀兩交給郎中,並且客氣地送郎中離開。魏信送走郎中再回來,看見安帝端著茶杯卻又愁容滿麵,於是上前安慰道:
“皇上,這些坊間名醫醫術精湛,全然不遜色於宮廷禦醫,他們都診斷皇上聖體無恙,想來陛下絕無生育之礙。”
“可是禦醫為皇後和妃嬪們診過脈,也都沒發現誰有任何異樣,到底症結何在?”安帝神情苦惱,將整杯茶一飲而盡,魏信稍作思索,隨即低聲說道:
“臣還有個辦法,陛下不妨一試。”
“姑丈請講。”聽了魏信的話,安帝突然情緒高漲,興奮地問。
“既然皇上與諸位娘娘並無生育之礙,臣建議陛下,請人來到這宮中作法。”魏信說完,安帝頓時陷入沉默,許久之後才開口講:
“如今別無他途,隻好姑且一試,為了避人耳目,這件事就交由姑丈負責,勞煩姑丈去牢山請一位修為高深的道士來宮中作法,以解朕心頭憂慮。”
“臣遵旨。”魏信回答道。
護送安帝回到宮裏,魏信便收拾了行囊啟程向東前往牢山,十日後,魏信攜一位黑袍中年道士返回開梁進宮麵見安帝。
“啟稟皇上,這位是奉柔真人座下弟子劉康道長,人稱——華陽先生。”魏信向安帝引薦那黑袍道士,而那黑袍道士也朝安帝行道家之禮,並恭敬地問候道:
“貧道劉康見過皇上,吾皇萬歲。”
“道長免禮。想來姑丈已經向道長說明請道長前來所為何事。”安帝神情急迫地講,劉道士卻向安帝深鞠一躬,不慌不忙地回答講:
“定邦公已經向貧道說明,請皇上切勿心急,待貧道在這皇宮中四處觀察一番再作解答。”言罷,劉康就轉身往外麵走,大概過了一個時辰才慢悠悠地走回書房。
“道長可有發現?”安帝見劉康回來,連忙上前問道。
“啟稟皇上,貧道確實看出些許端倪,隻是不知道當講不當講?”劉康賣起了關子。
“請道長直言相告!”安帝看劉道士神秘兮兮的樣子不禁更加著急。
“既然如此,那麼貧道就直說了。開梁地處中原平地,缺少山林泉壑,地勢平緩,而皇宮東南方位地勢稍下,陰氣極盛影響皇室繁衍,故思帝子嗣多有夭折,靈帝更是無子而終。倘若陛下能將東南方位地勢墊高,勢必子孫繁盛!”聽劉康講得忒玄乎,安帝心裏直發毛,沉默了片刻才低聲講:
“多謝劉道長指點,姑丈,你先送劉道長回去吧。”聽聞安帝吩咐,魏信與劉康雙雙行禮離去。
兩人走到宮門,魏信邀劉康留宿自己府邸,卻遭劉康拒絕,知道若要尋他到牢山即可。魏信無奈,隻好取一些盤纏相贈,待劉康上了馬,他又返回安帝書房。此時安帝正端著茶杯思索,看魏信回來連忙放下茶杯,滿臉疑惑地問道:
“姑丈,你覺得那道士的話是否可信?”
“回皇上,臣以為這風水之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畢竟事關皇室血脈延續,況且現在除了風水,我們也找不出其他原因。”魏信說道。
“既然姑丈這麼講,那朕就姑且一試好了。”
言罷,安帝就派人在開梁內城東南方位堆一座假山,不過半月功夫,一座四十餘丈高的假山落成,由於此山是為了延續皇室血脈而築,安帝親自為其題名曰——萬壽山。雖然名字起得氣勢磅礴,但誰都看得出來這萬壽山根本就是一堆石頭,花費也不過幾萬貫錢,所以也沒人把這萬壽山太當回事兒。
不知不覺間過了快一個月,這天王皇後正在遊園,途中突然頭暈目眩,宮女趕忙攙扶王皇後回去休息,並請來禦醫為王皇後號脈。安帝聞訊也趕來探望,在床邊很是焦急,熟料禦醫竟笑嗬嗬地站起身,朝安帝恭敬地作揖道:
“恭喜皇上,皇後的脈象乃是喜脈。”安帝聽了先是一愣,隨即低聲問道:
“喜脈?楊卿家的意思是,皇後懷孕了?”
“老臣不敢欺瞞皇上,皇後確實已經懷有龍種,請皇上放心,皇後胎象安穩,臣再開一副安胎藥,請皇後每三天服用一次。”楊禦醫說著就提筆寫了一張藥方,安帝命令宮女照藥方按時抓藥,並吩咐楊禦醫先退下。等楊禦醫離開後,安帝喃喃自語道:
“莫非,那萬壽山當真接著靈氣兒?”
聽說王皇後懷孕,嬪妃們紛紛前來探望問候,除了禮製,更多的是想沾沾喜氣兒,回去之後都在寢宮供上送子觀音像,天天燒香叩拜。某天下午,安帝批閱完奏折正在書房裏練字,這時他的貼身內侍從外麵進來,安帝身旁輕聲講:
“啟稟皇上,皇後說想吃山核桃以及印月蓴菜。”內侍說完,安帝忍不住一聲長歎,放下手中的筆,端起茶杯感慨道:
“皇後是在印月湖畔長大的,就喜歡這些印月特產小吃,原來在寧王府時還偶爾派人采購。自從朕登基,為了支持朕削減**開支,皇後便再沒吃過,想來朕實在是虧待了皇後啊!”
“皇上乃一國之君,事事都以社稷為重,皇後母儀天下,一定能夠明白皇上心意。”內侍連忙勸慰。
“如今皇後懷有身孕,朕打算在塘州設立供應局,為皇後采購印月特產,順便幫朕搜羅一些古玩字畫,對了,宮中眾多內侍,可有誰懂得這個?”安帝放下茶杯問道,內侍思考了一下低聲回答說:
“回皇上,有個叫程亮的,年近二十才淨身進宮,據說入宮前曾讀過幾年書,至於是否懂得字畫,皇上不妨親自考察一下。”話音剛落,安帝一聲令下:
“立刻傳程遠來見朕。”
不一會兒,安帝的貼身內侍就帶來一名中年宦官。
“程亮見過皇上,吾皇萬歲。”那宦官跪地叩拜,安帝命他平身,程亮便謝過恩典站起身。
安帝細細打量眼前這個叫程亮的宦官,身魁梧偉觀視,皮骨勁如鐵,雙目炯炯有神,除了頤下光滑無須,整個人看起來陽剛之氣十足,若非事先知道,安帝很難相信眼前這位居然是個宦官。
“朕聽說你曾經讀過書,可是真的?”安帝問道。
“回皇上,奴才入宮之前確實讀過幾年私塾,認識幾個字。”程亮回答說,然而由於程亮並不知道安帝為何傳召自己,因此顯得非常心虛,聲音也特別小。
“你可懂得鑒賞字畫?”安帝繼續問。
“回皇上,雖然奴才讀過幾年私塾,對於丹青名家們也略有所耳聞,但若要鑒賞字畫,奴才豈敢班門弄斧?”程亮彎下腰,用衣袖擦拭額頭的冷汗。
“程亮,朕封你為從八品內廷供奉官,去塘州采購印月特色小吃,順便替朕搜羅一些古玩字畫,你收拾行李盡快動身吧。”安帝邊說邊親自擬寫了旨意交給程亮,程亮接過聖旨連聲道:
“小人謝皇上恩典。”
走出書房,程亮滿臉春風得意一覽無餘,全然不似來時那般忐忑。
五月的塘州,風光旖旎,芳草萋萋,溫煦的和風吹拂著印月湖水,漣漪萬頃碧波蕩漾,仿佛幻夢一般令無數文人墨客如癡如醉,瀏覽往返。湖邊的涼亭中,範平邊欣賞眼前這隻應天上有的美景,邊悠閑地寫字作畫,這時範攸疾步跑來氣喘籲籲地說道:
“爹,好消息。”
“攸兒,何故如此匆忙?”範平放下筆,輕捋著胡須問道。
“天大的好事,皇上在塘州設立供應局,搜羅書畫奇巧,供奉官剛才抵達開梁,爹,您翻身的機會來了。”範攸非常興奮,而範平卻隻是低聲回應講:
“為父知道了。”
見範平反應如此冷淡,範攸以為他根本就沒當回事兒,心想不知何時才能熬出頭,隻好繼續去喝酒解悶兒。範平端起茶杯,望著湖麵,心情再難平靜。
傍晚,程亮在書房核對賬目。
“啟稟大人,塘州祠祿範平求見,說是有些字畫想請大人過目。”一個下人進來稟報。
“範平?讓他進來,不,本官親自出去迎接。”程亮說完便起身往外走。這時範平背著一個包袱,正在門外來回踱步,程亮走到範平身前,兩手抱拳提高聲調說道:
“範祠祿到訪,程亮這廂有禮了。”
“勞程大人大駕親自出來,範某如何擔待得起?”範平連忙還禮。
“範祠祿不必客氣,裏邊請!”程亮招呼範平進屋。
“範某在塘州別無他事,整天就是寫字作畫,今天範某精心挑選了幾張請程大人過目,如有哪裏需要改進,還請程大人直言相告。”範平說完便打開包袱,取出六七張字畫放在桌上,程亮將卷軸一一抖開,細細品讀了一會兒,才回答道:
“範大人書法造詣精湛,放眼天下可謂是萬中無一,隻是無論所選的曲子詞還是畫風,都顯得有些陰鬱。程亮到皇上書房時,見皇上喜好的大多為花間派曲子詞以及山水畫,所以程亮分析,皇上應該比較喜歡風格清新的字畫。”程亮話音剛落,範平頓覺醍醐灌頂,起身告謝後便匆匆離開。
之後的日子裏,範平開始在程亮的指點下創作書畫,印月湖六月景色秀麗,抬眼望去滿是接天蓮葉映日荷花,範平很快就創作出幾幅精美書畫,令程亮十分佩服。這天範平又拿來一幅書法作品交給程亮,程亮看過之後連聲稱讚,等範平離開,程亮與小馬仔兒喝酒,席間一個小馬仔兒忍不住詢問道:
“程公公,咱們巴結誰不成,幹嘛非要巴結範平這倒黴蛋兒?他是被貶出來的,雖然官居正五品,但到底隻是擔任閑職,說句難聽點兒的,根本就是個吃白飯的,您何必理他?”見那小馬仔兒滿臉疑惑,程亮微微一笑,低聲回答講:
“你這話就說錯了,巴結當朝宰相,人家理咱們嗎?你巴結得上嗎?再者說,就算巴結上,宰相年俸祿數百萬貫,你得孝敬多少金銀人家才能看在眼裏?與其如此,不如咱們挑一個人,將他扶上相位,這樣咱們一本萬利。”程亮說完,大家沉默,畢竟收效如何,在場眾人包括程亮,誰心裏都沒譜兒。
轉眼間已經入了秋,安帝在書房裏翻看程亮搜集的字畫,不禁連連點頭微笑,這時安帝又拿起一幅書法作品,翻開一看眼前頓時一亮。原來此時安帝手中的書法,正是範平在程亮的提點所完成的,安帝並不知曉其中細節,隻感慨範平書法造詣之深,安帝猛然間意識到什麼,連忙將手邊的書畫全部拆開,裏麵還有幾幅範平的書畫,每一幅皆屬精品,安帝反複品讀仍難以釋手。
黃昏,安帝前來探望王皇後。
“皇後近來身體可好?”安帝坐在王皇後床前關切地問道。
“回皇上,禦醫昨天替妾身把過脈,說妾身胎象安穩,承蒙皇上費心,妾身惶恐。”王皇後低聲道,安帝聽罷登時雙手一攤,笑嗬嗬地回答講:
“哪裏的話,皇後懷有龍種,朕當然要多加關心,況且皇後與朕夫妻多年,怎麼如此見外?”安帝說完,王皇後會心一笑,安帝接著叮囑侍女們悉心照顧便離去了。
次日晌午,安帝在書房批閱奏折,貼身內侍進屋來報,說魏信正在外麵求見,安帝聽了立刻讓內侍傳魏信進來,魏信進屋剛要行禮,安帝便吩咐他免禮,並叫內侍搬來椅子。
“怎樣,華陽先生可否願意入朝為官?”魏信剛坐下,安帝便迫不及待地問道,魏信思索了片刻,隨即站起身朝安帝作揖,恭敬地回答講:
“請皇上恕臣無能,華陽先生說他隻想潛心修道,無意做官,臣反複勸說未果,隻能獨自回來複命。臨走時華陽先生托臣轉告陛下,聖人因神道設教,儒釋道三家皆傳承天意,皇上貴為天子,對於各路正教宗法都要支持,萬不可因偏頗某一教而殘害其他正法。”
話音剛落,安帝便陷入沉默。
“皇上來旨,對我們呈上的字畫非常滿意,尤其是範大人的作品,皇上頗為喜歡。範大人,這已經是皇上第四次特別提到您了。”程亮笑嗬嗬地講,同時將聖旨遞給範平,範平接過聖旨,翻開看了幾眼,隨即把聖旨放到桌上,向程亮作揖道:
“這都要仰仗程大人指點。”
“範大人言重了,程亮何德何能,怎敢指點?程亮隻是隨口提了些建議,若非範大人書畫造詣精湛,恐怕縱使神仙相助也難得皇上連番讚譽。”程亮便喝茶邊回答說。
“據範某所知,《山溪待渡圖》真跡目前正被塘州一商賈收藏,如果能把它弄到手敬獻給皇上,肯定龍顏大悅。”說話間,範平也端起了茶杯。
“問題是如何弄到那幅畫,估計那富商家財何止千萬貫?人家開出的價錢,範大人可否承擔得起?如果承擔不起,那該怎麼辦?去偷?還是去搶呢?”程亮反問道。
“既不用偷,也不必搶,而是用騙的!範平有辦法讓那富商把畫雙手奉上,隻是需要程大人相助方能成事。”範平緊緊地盯著程亮,嘴角勾出一個極其詭異的微笑,程亮看範平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於是低聲對範平講:
“程亮與範大人同搭一條船,若有什麼地方需要程亮,請範大人盡管開口。”
兩人輕聲低語,片刻之後,紛紛露出陰險的表情。
幾天後,塘州所有經營古玩字畫的店家攤鋪都被衙差查封,販賣的貨物也被全數扣下。平地掀起萬丈波瀾,難免在百姓中間造成恐慌,眾多好事兒的“包打聽”出於習慣紛紛出動,四處打探情報卻毫無收獲。在誠惶誠恐的氛圍裏過了小半個月,這天中午,印月湖畔靈泉酒家,範攸走進門,找了個靠窗的空桌旁坐下,店小二連忙過來,點頭哈腰道:
“範公子有日子沒來了,今天還是老樣子?”
“老樣子,今天我要喝個痛快。”範攸使勁兒搓了搓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範攸已經喝得臉頰通紅,起身去解手,走路也是搖搖晃晃,回來時範攸看到另有三個衣衫破舊的男子在他桌旁,搶著替他結賬,範攸上前一把掌拍到桌上,打著酒嗝問道:
“你們幾個是幹什麼的?”
“範大爺,小的們看範大爺好多天都沒來,想知道範大爺到哪裏發財,如果可以的話,小的們能不能跟範大爺沾沾光。”當中一黑麵男子笑嗬嗬地問。
“別提了,前些日子,一批準備敬獻皇上的古玩字畫在塘州地界被劫走了,內廷供奉官程亮說挖地三尺也要追回那批古玩字畫。這不,塘州古玩字畫店的貨物都被清查,而且還找人鑒賞,不過說真的,那些字畫裏,當真有不少好東西呢。”範攸邊說邊扶著桌子坐下。
“如此說來,範大爺也看過那些字畫?”另一名瘦弱的男子。
“就說你們這群白丁沒見識,你們也不打聽打聽,論字畫鑒賞,現在整個塘州,我爹若稱第二,誰敢稱第一?更何況我爹大小也算個朝廷官員。我爹去鑒賞,我當然也能看到,這就叫近水樓台先得月,說了你們也不懂,別打擾我喝酒。”話音剛落,範攸就拿起杯子接著喝,六七杯酒下肚,範攸一頭趴到桌上呼呼大睡,那幾個男子見他醉得不省人事,於是紛紛離去,也沒人幫他結算酒錢。
兩天後的傍晚,範平返回府邸,卻見一位中年男子正在廳堂等候,見範平進了屋,那中年男子立刻站起身恭敬迎去。範平看到那位中年男子,嘴角不禁勾出一個陰冷的微笑,朝那中年男子作揖道:
“賈員外這麼晚光臨寒舍,不知所為何事?”範平在圓桌旁坐下,仆從端來一杯茶,範平端起杯子,目光注視著杯中上下翻滾的茶葉。
“小小薄禮不成敬意,還望範大人笑納。”言罷,那位賈員外打開桌上的木盒,朝範平手邊推了推,範平看木盒裏裝著許多金條,不禁眼前一亮,卻仍舊妝模作樣地講:
“無功不受祿,賈員外有什麼話就請直說吧。”範平邊說邊呷了一口茶,賈員外沉默了片刻,接著湊到範平聲旁低聲道:
“賈某是個規矩的生意人,平時喜好收藏,家中也確實有些稀罕玩物,但是與前些日子的劫案絕無半分關聯。不過為了穩妥起見,請範大人鑒別時,就說賈某家中的都是贗品。”
“這可實在是太難為範某了,賈員外所言不無道理,隻是塘州太多人知曉員外珍藏無數,況且天下懂得鑒賞者多如牛毛,若再尋他人則真偽立現。範某倒是有個辦法,隻要員外願意小小地破一下財,賈某擔保員外周全。”範平拈須沉吟。
“還請範大人賜教。”賈員外疾聲問道。
“據範某所知,《山溪待渡圖》真跡如今正藏於貴府,倘若賈員外肯將它敬獻皇上,勢必龍顏大悅。到時候莫說員外本就清白無事,縱使真有什麼違背法度之舉,試問又有誰敢輕易招惹員外?”聽了範平的“忠告”,賈員外思索良久,隨即咬了咬牙對範平講:
“多謝指點。”
範平攜範攸一起到後門送別賈員外,臨別時,範攸親手將那盒金條奉還,兩人推了幾下,賈員外才接過木盒,上了馬車離去。待賈員外走遠,範平與範攸轉身回屋,進了屋,範攸坐到圓桌旁,倒了一滿杯茶張口幹掉,抹了抹嘴唇疾聲問道:
“爹,您剛才為何不收下那盒金條?反正也是人家主動孝敬的,不要白不要嘛!”見範攸滿臉疑惑,範平卻是微微一笑,抖抖衣袖輕聲回答說:
“為父現在收下金條會落人口實,倘若他真有誠意,自然會再找個體麵的方式將金條奉上。”
次日清晨,賈員外捧著一隻細長的錦盒來到範平府邸,與範平同往塘州供應局。程亮正清點貨物準備裝運,小馬仔兒稟報說範平在屋裏候著,程亮聽了若無其事地繼續指揮裝載,等車隊出發後才悠閑地回屋。見程亮進屋,範平與賈員外連忙起身作揖問候,待程亮回過禮,賈員外打開禮盒取出一副卷軸放在桌上,恭敬地對程亮講:
“程大人,賈某平日裏喜好收藏,聞說程大人在此地為皇上收集古玩字畫,特來獻上珍藏多年的《山溪待渡圖》真跡。”言罷,賈員外緩緩地展開畫卷,程亮餘光瞟了瞟桌上的畫,麵無表情地回答說:
“請員外放心,程亮一定不辜負囑托,將此寶獻給皇上。”
“程大人,最近坊間多流言,說賈員外與前些日子的劫案有所牽連。程大人,請恕範平直言,我到塘州雖時日不多,卻也知賈員外乃遵守禮法之人,如今更是將珍藏多年價值連城的名畫敬獻聖上,一片赤誠天地可鑒,倘若因捕風捉影而受到冤枉,隻怕會令天下熱血誌士心寒。”範平挺直胸膛,語氣非常堅定,似乎是在提醒甚至是警告程亮,而程亮也不甘示弱,當即陰沉著臉回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