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植物見聞錄(1 / 1)

冬天,泡桐葉子脫落了,光禿,徒留枝幹。一排立在路邊,天晴著,枝椏朝上,看去像爭先恐後地對天空說,“抱抱!”“來,抱抱!”,它們拍著手,殷切,天真,天空一時也犯難,該讓誰先抱抱?

叫不出名的樹,高大,枝枝杈杈一大堆,多集中在樹左側,糾結得厲害,向下垂在牆的陰影中。右邊枝條倒還疏鬆,讓人透口氣。這棵樹,往事都積攢在它左心房,纏得太密,理不清,這間左心房索性騰出做了倉庫。

綠化帶,鑲在大馬路中,隔開車道,尾氣和卷起的塵土披頭蓋臉地打在上頭,它們一點還手之力都沒有,露出傻傻的笑。誰要它們是綠化帶?聽上去體麵,實際簡直近看不得,肮髒,幹裂,灰塵太猛時,它們垂了頭,卻什麼也避讓不了。它們成群結排,戳在高架橋下,木訥而無動於衷。

有人說茶花是木膚膚的美人,留心下,果然平頭正臉,風情稍遜。讓人想起大房,所謂大房,就是名正言順的閑置物。

這會院裏開了許多山茶,紅的,粉的,白的。雨水過後,白山茶花瓣沿有了黃漬,原來,不僅人會鏽,花也會鏽,大房果然鏽得快。

仙人球物老成精,從不風吹草動,管你酥麻麻的陽春小微風還是包租婆似的八級台風,它隻管打座,老僧入定的樣子,要撩撥它也沒處下手,橫眉立眼,刀槍不入——它來這世上一遭的樂趣到底在哪呢?

桃花一開,春天才算正式登台,前頭那些都是彩排。

若開在茅舍籬邊,就有些身強體壯的鄉氣,似可與肥土雞一塊煲湯——桃花煲雞,聽上去可招待員外。員外被湯上浮著的桃紅迷了眼,燙了下嘴;若要以一種花形容村裏女子,非桃花莫屬;開在大觀園裏呢,它又成了憂憂戚戚的薄命花,“揉碎桃花紅滿地”,隻好由林姑娘含淚葬起;開在水邊呢,花影撩人,若心術邪僻的王善保家在,就會像辱罵晴雯一樣,“妖妖趒趒,大不成個體統!”。

“霜曉寒姿”,這樣的恭維它聽得耳朵起了繭子,難免氣傲——傲到開時一片葉的陪襯也不要,它一朵朵,清靜地開,香氣幽幽,存心讓你嗅不到似的。

如果一株樹有性別,那麼,梅,是陽性還是陰性?它的蒼虯枝幹是陽性的,花朵是陰性的,它像一切有魅力的事物,雌雄同體。

一樹紅花,葉子少,花密,花與花之間難免傾軋。你推我搡,暗中使絆,有的趁亂掐對方一把,有的急著打小報告,有的拉幫結派,亂了半天,也沒誰撥了頭籌,於是又都氣鼓鼓的,漲紅了頭臉。這說的還是茶花,三月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