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子,總是這般猥瑣。
“幹嘛吞吞吐吐的?”
卯丁往周圍看看。“你隨我來。”
我跟著他去了練功場。“來這裏做什麼?”
卯丁不回答,隻帶我去到一片空地。
方圓十裏,寸草不生。
襯著招搖山上其他碧綠生機,這地界一瞬間讓我想起紅毛小子那片頭皮。
“這是哪裏?”我問,“怎麼不帶我去那個林子看?”
卯丁奇怪地打量我一眼,慢慢道:“沒有林子了。”
我突然一下子回過神,再看這一片突兀黝黑。
“這裏莫不是,就是……”
卯丁點頭,我心頭大震。
知道自己搞了些破壞,雖說傷了人,反正也活回來了。
然整個鬱鬱蔥蔥的林子,居然在我一念之間化為灰燼。
不是親眼看到,實在無法相信。
我手輕輕顫抖,摸上了自己的臉。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仙緣?
卯丁把我安置在思過崖。
原來思過崖突起的崖石下麵,有個數米見方的洞穴,裏麵設置了簡陋的石床。
未來的半年,我將在這裏度過。
卯丁從包裹裏取出薄薄一層鋪蓋給我墊好,又掏出兩件衣裳。
“這是甘管事叫我拿來的。他還說,每個弟子一年就三件袍子的份例,你今年的都滿了,就算衣服不好看,也注意點穿。”
我瞥一眼卯丁。說這人傻真不是沒道理,這種話他也一五一十記來念給我聽。
最後是那一盒子肉脯。
“我想著你在這裏,必然會惦記口肉吃。”
我一聲歡呼,趕緊把盒子抱在懷裏。有時候他也不是全然沒用。
“思過崖上不給吃的?”
莫不是真要在這裏餐風飲露修仙麼。
“那倒不是,每日會有人給你送一餐熱食和水,不過思過的時候肯定是茹素的。”
卯丁加一句,“肉脯你省著點吃,我會跟師傅爭取這個送飯的差使,有機會再給你搞點油葷。”
聽到這裏,我含情脈脈地看了他一眼。“卯丁,你真好。”
卯丁一下就紅了臉。急急扔下一句“你好生待著,我先走了。”居然轉身就跑了。
我掏出肉脯吃了一塊,卻沒有平日的好味道。
子卿知道我在這裏思過,應該會來看我的吧。
會來的吧,會來的吧。
(作者:洞裏有回音。)
天擦黑的時候,果然有腳步聲在我腦袋上響起。
“大師傅又有什麼吩咐?”
我一早聽出這無趣又整齊的小步子是祝餘的。
我家子卿走起來,那叫一個有節奏,輕重緩急,與眾不同,到底不是尋常人能有的。
(祝餘:那是,你家子卿瘸的麼。)
“醜阿,我們學仙之人,修煉法術,一為強身健體,二為保家衛國。不是讓你們鬥狠逞強,互相殘殺的。”
我恭謹稱是,心裏卻大不以為然。
祝餘略一沉吟,又道:“半年轉瞬即逝,雖則在思過崖是罰,但你大可趁此潛心修煉心法。”
說到這裏,深深看我一眼。“那本天書,沒事記得多翻翻。”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總琢磨他臨走前看我那一眼,別有深意。
嗯,既然說到天書,我探手入懷,取出那兩片東西,握在手裏。
然後不期然就想起頭一回在思過崖上,打開天書時看到的那兩個男子。
心頭一顫,展開卷軸,果然一片雲霧繚繞裏,又現出了一個人影。
是那個黑衣男子。他站在那裏,眉頭微蹙。
還是看不清樣貌,隔著那些煙霧,我仍覺得心裏一陣沉鬱。
仿佛見這個人不開心,我自己倒比他還要難過十分。
那個少年呢,去了哪裏?
可能是聽到我的召喚,他在卷軸邊緣探頭探腦的。
那黑衣男子身子僵了一下,我想他必然是發現了少年。
明明整個人都歡快起來,可臉上仍舊仿佛結了冰一般。
待那少年偷摸進來走到他身邊,黑衣男子一轉身,隻把一個沉默的背留給身後的人。
少年咬著嘴唇,憤而跺腳,扭頭就跑了。
男子腦袋偏了偏,並沒有挽留。
搞什麼啊!我看得氣急。
一時畫麵變幻。
再出現時,少年已經趴臥在床榻。
麵上猶有淚珠,透過雲霧,依然清亮晶瑩一點,叫人好生憐惜。
半晌,那黑衣男子悄沒聲息地進來,默默看著那少年。
一陣子,輕輕抬手,輕輕拭去他臉上那一滴始終不幹的淚。
少年屏住了呼吸,我也一樣。
這動作,仿佛蘊含了千萬年的牽絆和愛意,仿佛他麵前的,是天下最珍視的寶貝。
他慢慢俯低身子,似乎要給少年一個吻。
快湊到臉的時候,少年突然翻了個身。
那男子的動作就這麼頓住了。須臾立起,轉身,走出房間。
動作並不快,但看得人心頭如墜沉鉛。
少年此時已然睜開眼,坐起身,癡癡看著他走的方向。
手放在他那般溫柔輕撫過的麵頰。
我收起天書,不知覺地,手也伸向麵頰。
如果有一個人,這樣對我……
身後傳來一個人的呼吸聲。
黑暗中聽得分明,我心裏一陣激蕩,轉手摟住他的脖頸,緊緊抱著他身子。
“子卿,我知道你記掛我,我也好生想念你!”
是夜月黯星稀,我第一次那麼親密地抱著子卿,感受著他滾燙的呼吸,心裏發誓:
我們絕對不要像他們那樣,明明深愛,卻互相猜忌。
別扭的人是可恥的。
我想念你,喜歡你,我一定坦白讓你知道。
我在他耳邊說:“子卿,我瓊安,這輩子就想喜歡你一個人,不喜歡也不行了。”
即使你不願意,也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