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特殊的群體:陣痛中的“大森工”(1 / 3)

第三十二章特殊的群體:陣痛中的“大森工”

“伐木者”在呼籲

這是一個十分沉重的話題。

在寫到這個問題時,我的案頭上正擺著來自“四川林業住射洪全體退休人員”寫的一封“告狀信”,射洪在嘉陵江的支流涪江流域。信的原文有這樣的內容:

我們是四川省甘孜、阿壩、涼山三州近萬名森工退休職工。50年代國家上三線建設,急需大量木材和資金,我們奉召離家千裏去到原始深山老林,從事艱苦的生產。按當時的要求,不準改嫁、不準跳槽、不準講工資待遇,沒有條件也要上。我們常年生活工作在海拔3000米以上,荒無人煙的高山峽穀中,紅軍長征從此經過,我們卻是整整一生。幾十年歲月匆匆度過,兩手空空從一而終。其間,經曆了“反右傾,鼓幹勁”,大躍進,三年大饑荒,十年大動亂……在長期的計劃經濟體製下,全是拿計時級別工資,多年不得升一次級,就是等上三五年升一次,也不過增加5~8元錢而已!誰也不敢說待遇低了。回顧五六十年代,四川的鐵路和森工確實是兩個重點產業,“鐵老大”、“森老虎”是世上矚目的。當時的森工企業可謂財大氣粗,然而,我們艱苦勞作所創造的價值都全部上交國庫,工人月薪直到八九十年代退休時也不足百元。全省森工職工在三州工作的40年中,僅因工而死者就以千數計……

我們這個在艱苦的邊遠地區工作了幾十年的弱勢群體,退休後僅靠微薄的養老金維持最低生活。80年代退休的,月不足100元……1994年至今已逾7年,國家幾乎每年7月都調升一點養老金,但7年累計也不過150元……

說良心話,1995~1998年,三批將我們林業退休職工納入了省級統籌,基本吊命錢有了保障,我們應該心滿意足了。然而,按政策規定,我們應該得的僅統籌了70~80%,尚有一大截仍未納入統籌由原企業負擔,醫療費、死亡喪葬撫恤等都由原企業支付。森工企業全麵停止采伐,轉入天保工程至今已有三年。天保工程全是靠國家撥款,卻沒有下撥解決退休人員問題的專款,企業就有理由不再支付我們的錢,如甘孜州的新龍、道孚等局,已三年多沒有給退休人員一分錢,什麼住院醫療更無錢報銷,不少人因為沒錢治病,直至死亡都無一分醫藥費發生。再者,我們幾十年遠離家園,為工作而忙碌,為生活而奔波,磨骨頭養腸子,對不在身邊的子女,無力也無錢培養成才……處於當前,自然是失業的對象多。退休人員少小離家老大還,在當地較陌生,辦事處處難,一點微薄的養老金,還得負擔老妻生活,被失業的子女刮臘油比比皆是。

最後這些退休人員們呼籲,請國家根據實際情況為他們解決艱苦邊遠地區津貼和其他待遇,使他們晚年能夠不遭凍餒之苦。

讀了這封信確實使人心情沉重。

自1998年實行天然林禁伐以來,社會上對森工和林業部門都頗有微詞,甚至有人口誅筆伐斥之為亂砍亂伐、破壞生態環境的“罪魁禍首”、“千古罪人”等等。

實際上這些說法是頗不公正的。實事求是地講,不是林業職工們對不起共和國,而應該是共和國對不起他們,和生態環境一樣,他們也是錯誤政策的犧牲品。

我曾先後到過十幾個大型或中型森工企業——過去的“大森工”,它們麵臨的問題都是共同的。

在新中國建立初期,開發資源是實現“原始積累”和“支援國家建設”的重要手段,在“左”的思想和錯誤的生態倫理指導下,森林的生態價值已經被完全忽略,於是,砍樹不但被賦予硬性的指令性計劃和紅頭子文件——非完成不可,而且在激情澎湃的50年代,還給伐木者賦予了詩意的形象和英雄的光環,詩人們曾這樣讚頌道:

他們把雪山當成稿箋,

他們把冰雪磨成墨汁,

他們用木材寫下壯麗的詩篇,

獻給祖國偉大的建設工程。

川西森工局工人、勞動模範趙先海進行技術革新後大大提高了伐木效率,曾經七次去到北京。

伐木者的生活是異常艱苦的。

他們絕大多數從內地的貧困地區遠離家鄉、遠離親人來到雪域高原,在五六十年代“先生產後福利”的政策下,他們白天腳登高山,頭頂藍天,一身汗水,一身泥汙地伐木——而且還有定額和勞動競賽。晚上泥,連睡覺的工棚都沒有,有的自己砍幾根竹子和鬆樹枝搭個窩棚勉強棲身,有的就睡在大樹下,第二天早晨一醒來,發現大雪已經蓋滿全身,被蓋上是厚厚的一層冰……工作時間常常每天是十幾個小時。在大雪封山的日子裏,當地的老鄉們都在家圍著火爐烤火、休息了,但林業工人們仍然得上班,因為冰雪遍地的冬季,正是山上用人工推運木材的好季節,他們得踩著大腿深的雪艱難地來到工作地點,餓了,隻能啃幾口硬得像石頭一樣的冷饅頭——冬天是森林火災極易發生的季節,林區嚴禁生火,冷饅頭是不準生火烤熱的……

工段大多在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裏,運輸不便,因此蔬菜和別的副食品成了大問題。夏天還好一點,可以到森林裏挖點野菜、撿點蘑菇,有的工段還自己種點洋芋、蘿卜、白菜。但是高原上的夏天是十分短暫的,幾乎眨眨眼睛又是冬天……新鮮蔬菜再也沒有了,有時靠人背肩馱運來點幹菜、海帶、粉條,更多的時候卻是靠豆瓣醬和鹽巴下飯,以致豆瓣醬和大米飯竟得了個“雪山頂上一點紅”的雅號。有時連大米也沒有,隻能吃沒有磨過的紅豆、青稞、豌豆,有人竟因吃了幹豆子喝水被脹死。

至於文化生活呢?那就更是夢想,在深山老林裏晚上連電燈都沒有,有的隻是孤獨的月亮和點點寒星,月黑夜森林裏一片漆黑,隻聽見淒厲的風聲中夾雜著野獸們的吼叫。滿身疲憊地回到工棚裏,除了睡覺,便最多是聚在一起“衝殼子”(聊天),打“精神牙祭(會餐)”。

這樣的日子不是一天兩天、一月兩月,而是長年累月。在“以林為家”的號召下,淳樸、老實、勤勞而又極能吃苦的中國林業工人們,竟把自己的人生變得隻剩下幹活、吃飯、睡覺三件事。從參加工作那一天直到退休,有的人一年四季都住在山上,甚至連自己那個森工局的局本部都找不到;有的用一隻舊洋瓷缸子煮飯竟煮了一輩子……

但是他們卻用自己的雙手、自己的血肉之軀,為國家建設供應了上千萬方木材,以後又種植了百萬畝森林。

在造林時,有的工人竟跪在樹坑邊,用雙手捧起泥土,一捧又一捧小心翼翼地放進坑裏……

麵對這樣的群體,我們能說些什麼呢?

還有許多人在伐木中犧牲。

僅四川馬爾康林業局建局45年中,便犧牲了426人。

壤塘林業局1959年正式成立,到1997年工傷死亡共258人;在采伐高峰期從蒼溪縣招來500人,其中死亡82人;僅1960年一年便死亡16人。

壤塘林業局第一次實驗用滑車運輸木材時,一位姓馮的老工人因刹車失靈被摔下高40多米的深穀;

另一次,滑車卡在了索道的鋼繩上,工人吳某上去排除故障時,索道陡然恢複了運轉,鋼繩竟把吳某的頭打飛,下葬時隻留下了身體;

寒冬臘月,滑車掉進了河裏,工人們冒著零下28oC的嚴寒下河打撈,上來後全都大病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