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跟你說這事,隻有一條,”黃世郎站起身,踱了幾步,很嚴肅地說,“就是要你給我振作精神!結了婚,你就是大人了!”
黃虎心裏歎了一聲,說我當個小人好了,什麼狗屁大人,我討厭,但他什麼也沒說,隻是愣愣地點了一下頭。黃世郎揮了一下手,他便得到敕令一樣退了出去。
從四樓下到一樓廊道上,黃鶯正從灶間走出來,看到黃虎懶洋洋的樣子,扮了個鬼臉說:“被罵了吧?”
黃虎鼻子裏哼了一聲,臉上立即換了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黃鶯轉身向樓梯口走去,後麵的黃虎叫了一聲,她回過頭來,說:“怎麼了?”
黃虎說:“我想問你,你要說實話。”
黃鶯抬起頭看了看黃虎,他臉上一半亮著,一半黑著,像陰陽臉一樣讓人捉摸不清,她不解地說:“怎麼了?有什麼話你就說。”
黃虎把臉偏了過去,整張臉便在背光中,隻有眼光幽幽地閃亮,他的聲音顯得低沉凝重:“你給我說實話,家裏要把你配給林坑的林玉石,你喜不喜歡?”
黃鶯怔了一下,這問題問得她措手不及,她隻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能違背,至於自己喜不喜歡,這似乎不重要,她隻能搖搖頭說:“我不知道。”
“你給我說實話。”黃虎說。
“我真不知道。”黃鶯說。
“我明白了,你是不喜歡……”黃虎說。
“不是,我沒這麼說。”黃鶯說。
“那你給我說實話。”黃虎說。
“我就說實話,我不知道。”黃鶯說。
黃虎微微一笑,笑得很奇怪,他轉身要走,黃鶯叫住了他,說:“哎,你問了我,我也要問你呀。”
“你問吧,我都給你說實話。”黃虎說。
“你不喜歡玉華嗎?”黃鶯說。
黃虎像是噎住一樣,第一次感覺到說實話的困難,在黃鶯目光的逼視下,不得不點了點頭。
黃鶯咧嘴一笑,突然模仿黃世郎的口氣,拖腔拖調地說:“後生子,好好過日子,別胡思亂想啊。”
黃虎揮起手要打黃鶯,她像泥鰍似的從他身邊滑了過去,咚咚咚地跑上樓梯。舉起的手無奈地落了下來,黃虎更是顯得百無聊賴,啪噠啪噠地向樓門廳走去。
樓門廳的槌子上和大門的石門檻上坐著幾個人,他們嘴裏的煙頭一亮一亮的。在複興樓,每天晚上都有人帶著守門的職責坐在這裏,警覺地觀察著土樓前方的動靜,提防土匪偷襲。這是平時的狀況,守在這裏的人都是自願的,不用指派,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種習慣了。如果是收成時節,那就不同了,因為土匪最有可能在此時出現,土樓門前就要有人專門站崗和巡邏,由江夏堂宗親會安排,每晚至少四名男丁,一旦有異常情況,立即鳴鑼通知全樓的人,緊閉大門,將土匪擋在大門之外。
黃虎走到樓門廳,心想這麼寂寞的土樓,要是有土匪來才好玩。他記不清上次土匪來的是什麼時節,好像是前年了,采完油茶子的那天晚上,一股土匪偷襲複興樓。他們從小竹溪方麵摸來的時候就被發現了,迎接他們的是轟地關上的大門,巨大的關門聲像是扇在他們臉上的耳光,他們身上的幾把步槍根本就派不上用場,麵對堅固的土樓狂叫一陣,最後隻能往土牆上胡亂射了幾槍,以泄心頭之憤。黃虎記得那天晚上,他和好幾個人擠在三樓的射擊孔往下看著暴跳如雷的土匪,一個個放肆地哈哈大笑,心裏比過節還高興。
“阿虎頭,看你走路像大蛇過田埂,有什麼心事?”有人說。黃虎伸手向他要煙,他便把嘴裏正在抽著的煙卷遞過去,黃虎接過來猛吸了兩口,心裏似乎平靜了許多。
“能有什麼心事?想妹子了吧。”有人接著話頭說。
黃虎沒應他們的話,他們說的也對,他是想妹子了,可他不知道在想誰,反正不是想林玉華,林玉華就像籃子裏的菜,不用想,他想的是麵目蒙朧、叫不出名字的妹子。
有人抽的是旱煙管,在地上輕輕磕著煙管裏的煙灰,歎口氣說:“天天刮南風,明天又不落雨,地都要裂開了。”
11
一連十多天,天空晴得像假的一樣,日頭白花花地照得人發暈,田地裏禾苗正在拔節、分蘖,一下被曬蔫了,地上像癩瘌頭似的,濕一塊,幹一塊。天不落雨,看來今年的收成有麻煩了。每天吃過晚飯,黃家坳男人就扛起鋤頭帶著戽鬥,走出土樓往田地裏走去。
黃家坳的稻田主要集中在毛佘坡的南北兩麵,從坡頂上有一條水溝蜿蜒而下,因為久旱無雨,水流越來越小。
水溝兩側是江夏堂的公田,共有二十畝,灌溉最為便利,分成若幹丘畝租給本族人耕種。除去公田,以水溝為界,南側是黃氏一房的田地,北側的田地則歸屬黃氏二房,從祖先傳下來就是這樣劃分了,各家的地各有大小,穿插其中,除了捐獻給江夏堂做公田,幾十年來少有變更和買賣。
晚間管水的人來到水溝邊,這裏就像趕墟一樣熱鬧了。江夏堂族規有規定,旱季用水一般從水溝裏戽水浸田,上流不能擅自築壩截流,下流征得上流同意後,可以引流灌溉。
黃槐扛著鋤頭來到水溝邊一看,溝裏流的水還沒有老母豬的一泡尿多,他從肩上卸下鋤頭,心想這麼一泡尿的水,怎麼引到田地裏?上麵的水溝兩邊,彎著幾條人影,一下一下地戽著水,嘴裏說著老天爺的不是,種田人這麼辛苦,你怎麼就不能關照一點呢?落點雨水對你來說還不像撒泡尿那樣容易?戽鬥戽起來已經不是水了,而是土沙和水草,有人就扔了戽鬥,直起身喘氣。
“今年看來大旱了,我昨天上到洋高尖,尖頂的龍井都快枯了。”有人說。
“旱時旱死,澇時澇死。”有人說。
“這幾年沒少拜祖先拜天公拜各路神明,怎麼會這樣?”有人說。
黃槐扛起鋤頭,默不作聲地往上麵走去。他走到坡頂,看到水溝裏堵著幾隻戽鬥,把水引向南側的一道口子,他眼睛一下瞪大了,水流本來就小了,上麵還用戽鬥堵水引流,下麵的田地不就要幹死了?他也不管是誰幹的,用鋤頭把戽鬥勾起來,像鏟起一把土摔在地上,前麵蹲著的一個人立即霍地站起來,手指頭一戳,厲聲問道:“你幹什麼你?”
黃槐一看是黃虎,其實不用看也知道是黃虎,他家的田在最上端的南側,日照充足,又離水源最近,對這一既成事實黃槐早有不滿,他居然又用戽鬥堵水引流,黃槐真想把手上的鋤頭揮舞過去,說:“你自己看看,你還有沒有一點良心?”
黃虎看著黃槐說:“我看你是來找打的!”
黃槐把鋤頭往地上一撴,說:“有種你打死我。”
黃虎背起手,偏著頭說:“我不想髒了我的手。”這句話和他不屑一顧的表情激怒了黃槐,他剛要往前走,脛部便挨了一拳,不由尖聲叫道:“好啊!”
兩個人立即扭打在一起,像一團暗影在地上滾動著。周圍的人起哄著圍了過來,戽水是太累人的活兒,看人打架就輕鬆了。有人好心地叫道:“別滾落溝裏啊。”扭打成一團的兩個人隨即鬆開了,拳頭在黑暗中嗦嗦地飛來飛去,有時在空中發生碰撞,便是沉悶的砰的一聲。有個年長者插進兩個人中間,把他們擋開說:“算了算了,留點力氣戽水吧。”
黃槐氣咻咻地說:“下麵還能戽到什麼水?人家在上麵把水堵起來了。”
黃虎爭辯說:“誰堵起來了?誰?你看到了?”
黃槐說:“阿虎頭,你做事不敢承認,你不是男子漢。”
黃虎指著水溝對大家說:“你們看,我在哪堵水了?你們看看吧。”
大家把眼光一起轉到水溝裏。黃槐發現這些人大多是黃虎他們一房的人,他們肯定是站在他那一邊的,要是繼續打下去,吃虧的隻能是自己。大家的眼光從水溝裏轉到黃槐臉上,似乎水流到他臉上來了。
黃槐扭頭對黃虎說:“阿虎頭,我說不過你,要是你有種,明天下午我和你在龍鳳穀單挑。”
黃虎冷笑了一聲,對大家說:“你們都聽到了吧?有人威脅我呢。”
那個年長者說:“後生子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一定要打個頭破血流嗎?”
黃槐心想自己說話哪裏說得過他?隻有讓拳頭來說話,他已經忍耐他很久了,一定要有個了斷,要是自己打輸了,甘願在床上躺個十天半個月,要是能把他打得十天半個月趴在床上爬不起來,出了那口鳥氣,心裏爽了,從此照樣可以做兄弟,誰叫大家都是伯淵公的後代呢?黃槐說:“誰愛看熱鬧可以來看,要是誰報給江夏堂的老貨知道了,我咒他的舌根爛掉。”說著,扛起鋤頭像個俠客樣飄然而去。
黃虎大笑起來,說:“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他以為我怕他?”
黃槐覺得身後的笑聲像一群馬蜂嚶嚶嗡嗡的,他忍著沒有回頭,現在他沒空多費口舌,他聽到了田地裏的稻禾喊著渴。
山地間的南風吹到身上,舒爽是舒爽了,心裏卻一直是沉重的。久旱不雨對農人來說是一種精神酷刑。黃槐坐在水溝邊,感覺水流似乎大了一點點,再一看,又似乎變小了,那麼一股涓涓細流,越看心裏越幹涸。水溝邊的一塊田是他家從公田裏租來的,稻禾在風中喊著渴啊、渴啊,毗連著的幾塊田的稻禾就喊不出來了,它們渴得地都裂開了。黃槐心想,從水溝裏戽水根本解不了渴,應該到山上找到新的水源,然後用竹管引到田裏。這麼想著,他就站起身,走回土樓找黃柏商量,連夜破開了一捆圓竹,然後睡個覺,準備天沒亮就上毛佘坡去。
黃槐黃柏兩兄弟扛著竹管上毛佘坡時,天上的月亮消失在厚厚的雲層裏,幾顆星星凍得直哆嗦一樣。在田間管水的人紛紛撤回土樓,隻有個別還在堅守的人,嗬欠連天。兩兄弟先把肩膀上的竹管卸下來放在水溝邊,往山坡上走去。
毛佘坡上多是灌木,草密石多,有幾條小石澗,黃氏兄弟小時候在那裏捉過石蛙。黃槐走在前頭,折了一根樹木,握在手上當作打蛇棍,兩兄弟踩著夜色往上走,腳下發出嚓嚓嚓的聲響。他們在山上轉著,天也漸漸亮了,天邊顯出一道淺紅的霞光,日頭從洋高尖淡淡地升起來。兩兄弟站著歇口氣,黃槐腳下踩著的一篷雜草發出嘖嘖嘖的聲音,他欣喜地彎下身,用手撥開雜草,發現地麵上水汪汪的一片濕潤,便沿著水漬曲裏拐彎地尋覓而去,果然在一塊不起眼的石頭下麵找到了一眼山泉,悄無聲息地汩汩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