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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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鬆連夜從黃家坳出走,踩著薄薄的月色,一口氣就翻過幾座小山頭,經過兩個小村落,半夜裏摸到翠眉村的媽祖廟的屋簷下,靠牆根坐著就睡著了。天快亮時,一條狗舔著他從鞋子裏露出來的腳趾頭,溫熱的舌頭把他燙醒了,他一個激靈從地上跳起來,擦著充滿眼屎的眼睛繼續往前走。

金色的陽光把簡陋的博平圩街照得燦爛奪目,黃鬆第一腳跨上墟街時,眼睛被陽光晃得有些睜不開。博平圩逢五為墟,他時常會背著山貨來趕墟,紅菇、筍幹、山獐、竹鼠等等,把它們賣掉,然後換些鹽糖醬醋回家,這次不一樣,他是兩手空空踩上墟街的,隻有滿懷的遠大誌向。當年,他的爺爺黃長流前往台灣,先在博平圩落腳了一個月,一邊打短工一邊攢路費,後來經南靖、漳州、海澄,從月港渡海過了台灣。黃鬆眯著眼睛走在墟街上,心中豪情萬丈,腳步卻是有些懶散,這主要是因為他餓了,聽到了肚子在使勁地叫喚。全身摸遍了,連一個銅板也沒有,不過黃鬆也是知道的,當年爺爺來到博平圩也是身無分文,假如很有錢,幹脆就呆在土樓裏過日子好了,還出來幹什麼?出來,就是找食,找錢,最後找到夢想。黃鬆的夢想是建一座土樓,為了這個夢想,他就必須出來找錢,而為了找錢,他先得找食,把肚子填飽了才有勁頭啊。

黃鬆走到興隆號米鋪門前,那個精瘦的管家正好走出來。以前黃鬆曾經賣給他一些山貨,他還是認得黃鬆的。聽說黃鬆要找些活幹,他立即變得不認識一樣,上上下下把黃鬆打量了幾遍,然後就把他帶到米鋪老板麵前。老板正獨自在八仙桌前喝茶,隻瞟了黃鬆一眼便微微點頭。就這樣,黃鬆成了米鋪的雜役,出倉、進倉、裝貨、卸貨,幹的全是重活,包吃包住,一季包一套衣衫,每年工錢一塊大洋。黃鬆幹了幾天,累還是不要緊的,最重要的是他覺得前途太黯淡了,每年一塊,扣去花費,猴年馬月才能攢到建土樓的錢啊?當天夜裏,黃鬆不辭而別,沿著破舊的官道往東而去。

夜間的山路空寂、荒涼,淡淡的月光照出黃鬆疾走的身影,像是幽靈的影子在快速移動。連綿起伏的群山猶如茫無邊際的大海,晚風掠過,便掀起陣陣林濤樹浪,其間隱隱夾帶著猿啼猴叫,時而遙遠,時而逼近。黃鬆感覺到腳板酸麻發痛時,已不知走出多遠,久未修繕的官道淹沒在一片荒草中,麵前是一條坑坑窪窪的山道。黃鬆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是抬起腳往前走去。他知道,既然他已經走出了黃家坳,他就不能停下來了,不停地走下去,不停地向遠方走去,就像當年的祖先一樣,這就是客家人的命運。他這是在重複祖先的命運嗎?他覺得不是,他是在走一條艱辛而偉大的路,他不是為了謀生,而是為了建造土樓,這是他注定要走的路。

前麵的路邊有一座亭子,看起來有些殘破,但好歹可以歇歇腳,黃鬆準備在亭子裏坐著睡一覺,天亮了繼續走。他走進亭子裏,靠著亭柱坐了下來,眼皮一合上便沉沉入睡。黃家坳的祖先在長途遷徙中練就了坐著也能睡覺的本事,他們的後代子孫大都得到遺傳,隻要背上有什麼東西靠著,坐著也能睡得非常香。

在黃鬆的睡夢裏,照例又展開了漫漫的長路,一群人在路上奔走,他看到了自己從人群中獨自走向前方,步履堅定,腳下揚起一陣塵土……突然間,他向前撲倒在地上,猛地睜開眼,原來麵前圍了幾個人,有人用腳踢著他。

“你們……”黃鬆驚悸地跳起來,有人用手按住他的肩膀,他的身子一下歪了下來。

站在黃鬆麵前是個長臉漢子,臉上碩大的鼻子顯得特別搶眼,他向黃鬆俯下臉來。

“我……”黃鬆全身哆嗦了一下,他看到天已經亮了,麵前圍著他的人有五個,看起來都不麵善,用輕蔑的眼光瞄著他,他腦子裏哄地一下,莫非是碰上土匪了?

“哪個鄉裏的?叫什麼名字?”那個大鼻子問道,鼻子似乎像一把刀逼近黃鬆。

“我……”黃鬆明白他已經碰到土匪了,身子像篩糠一樣抖了幾下,心裏還是鎮定下來,連忙撒謊說,“烏石坑的,我叫張河山。”

大鼻子直起身子,向旁邊的人使個眼色,立即有個人擠上前,把黃鬆全身上下搜了一遍,最後生氣地拍了一下他的頭,說:“除了臉上的疙瘩,屁也沒有。”

“看他的樣子就是窮鬼,能搜出一個銅板才怪。”旁邊有人用河洛話說。

大鼻子瞪了他一眼,也用河洛話說:“你當初就不是窮鬼嗎?大家要不是窮鬼,能幹上這一行?”

“你們是、是哪行的?”黃鬆明知故問,做出一副很害怕的樣子。

大鼻子哈哈大笑,一手撩開對襟衫,顯露出腰間的一把手槍,他用手捏了捏黃鬆的鼻子,說:“入夥跟我簡大鼻一起幹,保管你有吃有喝。”

黃鬆愣了一下,原來他就是簡大鼻啊,在黃家坳就曾經聽說過他的名字,他也算是土樓鄉村小有名氣的一個老土匪了,自己怎麼能跟他同流合汙?黃鬆連忙又是擺手又是搖頭。

“老大請你入夥,你還擺架子?”那個搜黃鬆的人踢了他一腳,噴著口水說,“要用轎子抬你入夥啊?”

“不是,不是,我不會打槍,我不會說河洛話,我……”黃鬆說,“我要去外麵賺錢,我想回家建土樓……”

“這年頭,錢哪有那麼好賺?”簡大鼻說,“跟著我幹,做得好的話,做幾票就夠你吃一輩子了。”

“我、我不……”黃鬆說。

簡大鼻一手提起黃鬆的耳朵,他齜牙咧嘴地叫著,貼著亭柱往上踮起腳尖。旁邊幾個人看耍猴一樣看得嗬嗬直笑。

“兩條路,一是跟我幹,二是削掉你一隻耳朵。”簡大鼻發狠地說。

“我、我跟你幹,我跟你幹。”黃鬆急忙說。他感覺整隻耳朵被揪下來了,等簡大鼻一鬆手,趕緊一摸,還在,隻是火辣辣地發痛。

14

黃鬆被迫入了簡大鼻的土匪幫,這幫土匪加上他還不到十個人,其中有五個是福佬,不過他們都會說客家話。除了簡大鼻原名就叫簡大鼻外,其他人都用身體上某一顯著特征相稱,比如扁頭、六指、卷毛、暴牙等等,黃鬆就被叫做肉豆,喻指他臉上長著像豆子一樣的疙瘩。

在山上有一個隱秘的岩洞,是這幫土匪的老巢。這座山叫做觀音崠,簡大鼻也就把他們盤踞的岩洞叫做觀音洞,號稱有觀音娘娘保佑,可以永久地做山大王。

黃鬆入夥的當天晚上,幾個土匪在扁頭的帶領下先摸下山了,簡大鼻把黃鬆幾個人叫過來說:“他們下山先‘探水’,我們等下去‘抓魚’。”他一邊說著一邊扔給黃鬆一根削過皮的木棍,“你先用這個,你晚上的活兒,一是望風,二是‘打棉被’,我叫你打你就給我使勁地打。”

“‘打棉被’?”黃鬆不解地說。

暴牙、六指幾個人大笑起來。原來這是他們的黑話,“打棉被”就是指抓到哪個冤家之後,按在地上像打棉被一樣猛打一頓。在簡大鼻的土匪幫裏,總是讓新入夥的人“打棉被”,用意似乎是為了培養他的凶惡。

黃鬆雙手抖了一下,手上握的木棍差點掉在地上。叫他打人,他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下得了手?他感覺到腦子裏嗡嗡直響,說:“晚上要打、打誰?”

“反正是有錢人,不是好人,你就給我狠狠地打,直到他吐出錢來。”簡大鼻說。

黃鬆心裏暗暗倒抽了一口氣,不知晚上哪個有錢人要倒黴了?你可不能怪我,要怪隻能怪你自己有錢。

簡大鼻走出觀音洞,轉眼又進來了,向大家使個眼色,大家便嘩啦啦的一片興奮,好像去赴宴一樣,湧出了岩洞。黃鬆夾雜在這興奮的人群裏,心頭沉重。

下了山,簡大鼻咳了一聲,大家全都噤聲了,一夥人像夜巡的鬼魈,悄無聲息、影影綽綽地向墟街飄去。

這是黃鬆從未到過的一個小覷,附近幾個村子散落在山坳裏,有二三座小土樓,一到夜裏,整條墟街就特別寂靜,各家店鋪早早關緊門窗,吹燈上床。

黃鬆落在最後麵,腦子裏暈暈乎乎,隻感覺膀胱裏充滿尿意,墜得雙腿快要抬不動了。前麵的人到了一棵大樟樹下,這裏是墟街的尾巴,簡大鼻向樹下幾塊石頭壘成的伯公廟拜了拜,從街上溜來一個人,正是先來“探水”的扁頭,他在簡大鼻的耳邊低聲說道:“今天貨款回籠,店裏應該收了不少錢。”

簡大鼻點點頭,向後揮了一下手,便帶著大家向墟街輕手輕腳地走去。他們很快圍住了一間紙鋪,這就是晚上要捉的大魚,簡大鼻的人早就打探清楚了,這紙鋪雖然隻有前後兩進一間門臉房一間庫房,生意卻做得很大,有部分玉扣紙還銷到了沿海地界,晚上一般隻有老板和一個夥計守著店鋪。簡大鼻繞著紙鋪轉了一圈,喜滋滋地說:“魚兒養大了,晚上要抓了。”他在店鋪門前立定,手往下一砸,幾個手下變戲法一樣變出幾隻火把,火把頭湊在一起,扁頭擦了一根洋火丟過去,幾隻火把哄地一起燒起來,火光立即映紅了半條街。

扁頭上前拍了兩下門,裏麵傳出一陣響動,一個含糊的聲音問道:“誰呀?”扁頭連忙捏著嗓子說:“老板啊,我是你店裏夥計阿慶頭的舅舅,阿慶頭老姆生病快不行了,你快開門……”

店鋪裏又是一陣響動,老板爬起身了,嘴裏嘟噥著,他並沒有過來開門,而是走到隔板前,朝後進的庫房喊了一聲:“阿慶頭……”

店鋪門外的簡大鼻把心提了起來,要是騙不開門,他隻好下令強攻了。一陣拖遝的腳步聲響了過來,老板從裏麵搬下了粗大的門閂,他還沒有打開門,門就被撞開了,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猛地從迷迷糊糊中驚醒過來,但是已經遲了,簡大鼻一群人像下山的猛獸一樣闖了進來。

“你們、你們……”火把光照著驚惶失措的老板,他癱坐在地上,瞠目結舌地望著麵前的不速之客。

扁頭等二人衝進後進的庫房,控製住睡夢中的夥計。另外兩個人上前按住癱坐在地上的老板,簡大鼻扭頭朝後麵看了看,想讓黃鬆上來“打棉被”,此時老板已搗頭如蒜,說:“各位好漢,各位好漢,有話好好說,別、別……”

“你不想肉痛,就把錢交出來。”簡大鼻說。

“小店能有什麼錢?我、我、我……”老板帶著哭腔說。

六指身手敏捷地跳進曲尺形的櫃台裏,手腳並用地翻箱倒櫃,這手拉下一隻抽屜,那腳就把它翻過底來,他的手拉出角落裏不為人注意的最後一隻抽鬥時,那老板的眼光就直了,他砰地拉出抽屜,一抽屜的銀元銅板就跌坐在地上,嘩啦啦像是一片無奈的歎息。那老板想要撲過去,被手下的兩個人死死地按住,他不由放聲大哭。

簡大鼻踢了嚎哭的老板一腳,說:“哭得好聽啊?錢是公家的,我幫你用掉就是了,你再去賺就有了。”

那六指把抽屜裏的銀元銅板倒進一隻布袋子裏,發出一陣悅耳的響聲,抽緊布袋子上的帶子,紮了幾紮,向簡大鼻扔去。

“不錯,不錯。”簡大鼻接過裝了小半袋的布袋子,在手上掂了掂,喜上眉梢,轉眼麵向幹號不已的老板,又繃起了臉,“還有沒有?就這些嗎?”

那老板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抓得滿臉都是,喉嚨裏像拉不動的風箱,隻是出著氣,再也哭不出來了。

簡大鼻揚著手上的布袋子說:“算你識相,把錢交出來,皮肉就免受苦了。”

老板啞著嗓子說:“你把我的錢都搶走,比割我的肉還痛。”

簡大鼻拍著腰帶上的手槍,哈哈一笑,說:“你就認命吧。”他轉身退出店鋪,手下的人有次序地往後倒退著身子,退到街麵上,把火把放到腳下踩滅了,一群人像幽靈一樣,眨眼間消失在茫茫的夜幕裏。

黃鬆落在最後麵,剛才一夥人衝進紙鋪的時候,他沒進去,他尿急得不行,走到厝角就掏出家夥,卻是尿不出來,許久才擠出了幾滴。直到簡大鼻提著布袋子出了紙鋪,他才嘩啦射出一泡尿,大家一個接一個地殿後著退出紙鋪,他的尿還沒撒完,他似乎也顧不上了,抖了幾下就草草了結,連忙追了上去。

簡大鼻一夥人出了墟街,悠悠蕩蕩往觀音崠而去,雜遝的腳步聲攪起了山村的寧靜。晚上“捉魚”過於順利,讓他們全身心充滿了快感,似乎也就無所顧忌了,連簡大鼻都帶頭喧嘩起來,宣布明天打牙祭,眾人好好吃喝一頓。這夥人勾肩搭背走到觀音崠下時,意外發生了,另一支勢力強大的土匪伏擊了他們。

樹叢裏怦怦砰響了三聲,他們開頭還以為是爆竹,但接著就有人看到三點亮光快速地朝他們飛來,立即有人尖叫一聲倒在地上,空氣中飄起硝煙和鮮血的氣味。大家猛地反應過來,一時驚惶失措亂了陣腳,手上握著棍棒刀子的,根本派不上用場,持槍的都是土銃,一緊張連拴也拉不開了,於是哭爹叫娘,抱頭鼠竄。樹叢裏又接連射出幾顆子彈,雖說子彈不長眼,又是黑咕隆咚的,卻是準確無誤地盯上了幾個人,不由分說地咬進他們的皮肉。